第972章 第329天 大小眼（1）

2026年05月10日， 农历三月廿四， 宜：沐浴、扫舍、入殓、破土、安葬， 忌：嫁娶、移徙、伐木、作梁、安床。

我叫潇潇，黑龙江鸡西人，打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我与众不同我很特别”的矫情，是真的不一样。我的嘴巴和右眼之间，连着一条从娘胎里带来的多余神经。每当我咀嚼东西的时候，右眼的提上睑肌就会跟着一起收缩，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上提，瞳孔比左眼大出一圈，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

妈妈第一次带我去县医院的时候，接诊的医生把我左眼掰开看了半天，又把右眼掰开，然后对我妈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术语。最后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下颌瞬目综合征。

“天生的，神经搭错线了，不疼不痒，就是不好看。”医生把病历本推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平淡，“长大要是介意，可以做手术切断神经。不过有风险，毕竟在眼睛边上。”

我妈捏着病历本，手在抖。

那年我七岁。我问我妈：“不好看是多不好看？”

我妈蹲下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会，忽然笑了：“潇潇怎么样都好看。”

可我知道不好看。

上学之后，班里同学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眼”。因为每当我吃饭的时候，右眼皮就会猛地往上翻，瞳孔像要从眼眶里鼓出来似的，左眼却还是正常的大小。一只大，一只小，衬着腮帮子嚼东西时一鼓一瘪的弧度，确实像只正在吞虫子的蛤蟆。

我不在意。不是逞强，是真不在意。

因为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一件事——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下颌瞬目综合征”带来的，我只知道，当我的右眼变成“大眼”的那一刻，我能看到一些左眼看不到的东西。

左眼看阳间，右眼看阴间。

这是我长大后自己总结出来的。

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我正在吃糖，右眼皮翻上去，忽然看见姥姥家的灶台边坐着一个老头。那个老头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左肩上趴着一只橘猫，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含着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姥爷。”

我妈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

三天后我妈带着我去公墓，姥爷的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我妈点了三炷香，拉着我的手给姥爷磕头，嘴里念叨着说孩子小，不懂事，您别见怪。

我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抬起头的时候，右眼皮又翻了上去。姥爷就站在墓碑旁边，还是那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肩上没有猫了，两只手插在兜里，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觉得害怕，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后来次数多了，我渐渐摸出了规律。只有当我在吃东西、右眼变成“大眼”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些东西。而且必须咀嚼——单纯张嘴没用，神经的触发点是咀嚼这个动作，是下颌骨的运动牵动了那条多余的神经，让我右眼的肌肉异常收缩，瞳孔放大。

瞳孔放大的那一刻，阳间的光被隔绝在外，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和我们生活的世界重叠在一起，像一张底片上叠印了两层画面。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楼房还是那些楼房，只是多了很多半透明的影子。有些影子在走路，有些影子坐在路边发呆，有些影子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比如有个穿碎花裙子的老太太，总是在早市卖豆腐脑的摊位前反复做着掏钱的动作，因为她生前欠了摊主两块钱没还上，这成了她最后的心结。

右眼看到的东西很清晰，像素比左眼高了好几个档次。但奇怪的是，那些影子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狰狞的表情，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青面獠牙、七窍流血。他们看起来很普通，和我们走在街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快要溢出来的遗憾。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眼神——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就是遗憾。像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有什么事还没来得及做，时间就到了。他们被卡在阳间和阴间之间的那道缝隙里，走不了，也留不下。

而我，是唯一能看到他们、听到他们的人。

说起来也挺荒谬的。我一个鸡西的小城姑娘，高中都没念完，既不是道士也不是出马仙，连本《周易》都没翻全过，就因为吃个饭会变成大小眼，莫名其妙地成了阴阳之间的桥梁。

最开始来找我的都是附近的邻居。

我那时候十六七岁，每天放学路上嘴里都嚼着口香糖，右眼皮翻上去，像雷达一样扫描周围。那些影子看到我朝他们的方向“看”过去，起初是震惊，然后是迟疑，最后是小心翼翼的靠近。

“你能看到我？”第一个这样问我的，是住在三号楼的一个姓刘的大爷。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木匠，每天在楼下刨木头，刨花飞得满院子都是。我妈嫌他吵，说过他好几回。他死于心梗，在睡梦中走的，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说能看到。

刘大爷愣了很久，然后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浮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笑容，说：“我想跟我老伴说一声，存折在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里，密码是她生日。她死活找不到，都哭了三天了。”

我找到了刘大娘，把话带到了。刘大娘当时正在翻箱倒柜，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没问我怎么知道的，也没问我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大小眼来跟她说话，她只是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说了一句“谢谢你，闺女”。

我右眼里的刘大爷看着这一幕，慢慢转过身，走进了墙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