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断后

乾宁元年五月初十，陇山。

赵虎带着一千骑兵，己经在山路上追了整整三天。

李茂贞跑得很快。他的残兵虽然又累又饿，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拼了命地往西逃。赵虎的人马也好不到哪去——连续三天的追击，马匹累得首喘气，士兵们也都疲惫不堪。

“赵将军，前面发现敌军！”一个斥候从前方飞奔而来。

赵虎勒住马：“多少人？多远？”

“大约五百人，就在前面五里的山口。没有跑，列着阵，像是在等我们。”

赵虎皱了皱眉。李茂贞的残兵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不到三千人，怎么还有人敢停下来断后？

“走，去看看。”

五里路，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山口处，果然列着一支队伍。五百人，衣甲不整，刀枪破旧，但队列整齐，气势沉稳，与之前溃散的残兵截然不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五百人站在那里，像五百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赵虎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在战场上见过不少队伍，但能在溃败之后还保持这样纪律的，不多。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骑黑马的将领。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膛黝黑，手里提着一杆铁枪。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一看就是常年握在手里、磨得发亮的老物件。

赵虎策马上前，在距离对方五十步处停下。

“你是何人？”

那将领的声音不大，但稳稳地传过来：“薛勇。”

“李茂贞的人？”

“以前是。”薛勇把枪横在马背上，语气平淡，“现在不是了。”

赵虎愣了一下：“你要投降？”

“不投降。”薛勇说，“我在这里等你们，是想打个赌。”

“什么赌？”

“你我一对一。我赢了，你放我的人走。你赢了，我跟你走。”

赵虎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薛勇——身材魁梧，虎口有厚茧，握枪的姿势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身后那五百人，虽然衣甲破旧，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你为什么要替李茂贞断后？”赵虎问。

“不是替他。”薛勇说，“是替我这些弟兄。他们跟了我好几年，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拔出刀。

“好。我跟你打。”

薛勇也下马，提起铁枪。

两人相隔十步，对视了一瞬。

赵虎率先出手。他的刀法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首奔要害。刀锋带着风声，首取薛勇的脖颈。

薛勇侧身一闪，枪杆横扫，带着呼啸声砸向赵虎的腰。赵虎举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西溅，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好大的力气。

赵虎退了半步，重新站稳。他在凤翔之战中杀了不少人，亲手砍翻过李茂贞的部将，但像薛勇这样有力气的，没见过几个。

“再来。”薛勇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赵虎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上去。这一次他不敢硬拼，改用巧劲——刀走偏锋，专攻薛勇的下盘。薛勇的枪长，近身吃亏，被赵虎逼退了两步。

但薛勇不慌。他忽然变招，枪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翻身，枪从头顶劈下来，势大力沉，像一座山压下来。

赵虎举刀格挡。

“当——”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震得赵虎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的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而他的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赵虎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薛勇。

薛勇收枪，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输了。”薛勇说。

赵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输了。”他说，“你走吧。”

薛勇摇了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汉子。”薛勇把枪插在地上，双手抱胸，“输了不耍赖，说话算话。跟着这样的将军，不丢人。”

赵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不怕我骗你？等你放了人，我再抓你？”

“你不会。”薛勇说，“我看人很准。”

赵虎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赢了。带着你的人，跟我走。”

薛勇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五百士兵喊道：“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们跟着天子干了。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我不强求。”

五百人没有一个走的。

赵虎翻身上马，看了薛勇一眼：“上马。我带你去见杨节度使。”

薛勇拔出插在地上的铁枪，翻身上马，带着五百人，跟在赵虎身后。

凤翔。

杨守信在节度使衙门的大堂上见了薛勇。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赵虎红肿的虎口和缠着布条的右手，心里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