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会

李顺节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二更鼓刚敲过，长安城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他换了便装，只带了一个亲兵，从营房的后门出来，沿着城墙根走了小半个时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人跟踪，才继续往前走。

皇城的北门在玄武门旁边，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门，平时只供太监和宫女出入。李顺节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刘季述。

老太监穿着一身灰布袍子，缩在门洞的阴影里，要不是他动了一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人。

“李将军。”刘季述的声音很轻，“跟奴婢来。”

李顺节点了点头，让亲兵在门外等着，自己跟着刘季述走了进去。

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绕过一排低矮的房舍，又经过了一片竹林。李顺节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皇城里还有这样一条路。刘季述走得很熟，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过无数次。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季述在一道门前停下来。

“陛下在里面等将军。”

李顺节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靠墙摆着几架书，案几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勉强照亮了案几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李晔就坐在案几后面。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倒像一个读书人。

但李顺节不会因为这个就放松警惕。他跪了下去，声音压得很低：“臣李顺节，参见陛下。”

“起来吧。”李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礼。”

李顺节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了半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顺，但脊背是首的。

李晔打量了他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李顺节——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此刻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

“李将军，”李晔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

“臣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来？”

李顺节沉默了一会儿。

“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想来看看，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晔笑了：“那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顺节抬起头，看了李晔一眼。烛光下，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瘦，比他想象的苍白，也比他想象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李顺节又沉默了一会儿。

“臣觉得，”他终于开口了，“陛下和臣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臣以为陛下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只会说话，不会做事。但陛下——”他顿了顿，“这一个月来，陛下做的事，比臣想象的要多。”

“多吗？”李晔的笑容有些苦涩，“朕做了什么事？查了几本账，拖了几道旨意，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这算什么做事？”

“这不算做事？”李顺节摇了摇头，“臣跟在杨复恭身边十三年，见惯了朝堂上的事。像陛下这样的，臣没见过几个。”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杨复恭以为陛下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但臣不这么看。这一个月来，陛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该拖的拖，该推的推，该赏的赏，该压的压。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李晔。

“臣虽然是个粗人，但臣不傻。臣看得出来，陛下在做一件大事。”

李晔没有说话。他盯着李顺节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认真的诚恳。

“李将军，”李晔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来见朕，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

“意味着你背叛了杨复恭。”

李顺节的手指微微收紧。

“臣……”他的声音有些涩，“臣欠杨复恭一条命。他救了臣，养了臣十三年。这份恩情，臣一辈子都还不了。”

“但你还是要来。”

“是。”李顺节点了点头，“因为臣不想当狗了。”

李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李将军，”他终于开口了，“朕不会让你背叛杨复恭。”

李顺节愣住了。

“朕要你做的，是继续当杨复恭的人。”李晔的声音很平静，“继续听他的话，继续替他办事，继续当他的好养子。但朕要你知道——你真正效忠的人，是谁。”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样东西，推到李顺节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