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桩

李顺节走进右军衙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神策军的规矩，每天卯时点卯，风雨不改。他是右军中尉，按理说可以晚到半个时辰，但他从不迟到。杨复恭教过他：军中的规矩，做主官的要是自己先破了，底下人就全散了。

这句话他记了十年。

但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更早。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昨夜有人在他的枕头底下塞了一张纸条。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纸条是怎么进来的。他的卧房在右军衙门后院，门口有西个亲兵轮值，院墙一丈二尺高，墙头上还嵌了碎瓷片。能无声无息地把纸条塞进他枕头底下的人，整个长安城不超过五个。

而其中三个，都在杨复恭府上。

李顺节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他坐在签押房里，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写得很小，墨迹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内容是：

“辰时三刻，西市胡姬酒肆，二楼雅间。”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但李顺节认得那个笔迹。

韩偓。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杨复恭己经在怀疑他了——虽然还没有明说，但上次谈话时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他听得出来。杨复恭问他最近在忙什么，问他跟天子见了哪些人，问他有没有听说韩偓在做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不紧不慢地割过来。

李顺节回答得很得体，但回去之后，他整整一夜没睡着。

现在韩偓又来找他。如果被杨复恭的人发现——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站起来，对门口的亲兵说：“备马。我去西市看看粮价。”

辰时三刻，西市己经热闹起来了。

胡姬酒肆在西市的东南角，是一家不大的铺子，门脸很普通，但里面的葡萄酒是长安城里最好的。李顺节来过几次，都是跟军中的同僚喝酒，从来没注意过这里有什么特别。

他把马交给门口的伙计，大步走进去。

“客官，楼上请。”一个胡姬迎上来，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笑容恰到好处。

李顺节跟着她上了二楼。雅间在最里面，推开门，韩偓己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摆了一壶酒、两碟小菜。酒是葡萄酒，小菜是胡桃和葡萄干。

“李中尉。”韩偓站起来，拱手行礼。

“韩学士。”李顺节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没有先开口。雅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胡乐隐隐约约地传上来，悠扬而慵懒。

最后还是韩偓先开了口。

“李中尉，昨夜的东西，收到了？”

李顺节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怎么送进来的？”

“这个不重要。”韩偓给他倒了一杯酒，“重要的是，我为什么找你。”

李顺节没有碰那杯酒。

“你说。”

“杨守亮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顺节点了点头。杨守亮被杨复恭派去查韩偓的事，他己经听说了。这件事在杨复恭的养子里传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杨复恭在查一个翰林学士，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他是我的人。”韩偓说。

李顺节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你——”

“杨守亮己经投靠了天子。”韩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现在，轮到你了。”

李顺节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想让你继续当杨复恭的养子。”韩偓说，“继续当神策军右军中尉，继续每天去点卯，继续对杨复恭毕恭毕敬。什么都不用变。”

“那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韩偓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杨复恭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但事后要告诉我。第二，如果杨复恭开始查神武军的事，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神武军？”李顺节皱眉，“神武军不是早就——”

“还在。”韩偓说，“比你想的要多。”

李顺节看着韩偓，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低声说，“杨复恭这个人，不会放过背叛他的人。杨守贞死了，是被李茂贞杀的。但如果杨复恭发现是我背叛了他——他会让我比杨守贞死得更惨。”

“我知道。”

“你不怕？”

“怕。”韩偓说，“但我更怕天下大乱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李顺节又沉默了。

楼下的胡乐换了曲子，变得更加柔缓。有客人在大声说笑，笑声透过楼板传上来，显得很遥远。

“你刚才说两件事。”李顺节终于开口，“第二件说过了，第一件呢？”

“杨复恭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但事后要告诉我。”

“就这些？”

“就这些。”

李顺节端起那杯酒，一口喝了。葡萄酒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