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棋逢

西月的最后一天，长安城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城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大明宫的琉璃瓦被洗得发亮，含元殿前的龙尾道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李晔站在延英殿的廊下，看着雨发呆。

他在等韩偓。

准确地说，是在等韩偓带来杨守忠的第二批情报。三天前杨守忠通过清音阁转来了一批新的账册，这次不是盐商名单，而是神策军最近半年的粮草调动记录。韩偓说这份记录里有些东西不对劲，要仔细核对之后才能呈上来。

雨丝飘到廊下，沾湿了他的袍角。他没有理会。

他在想许岩松。

这个道士来长安快半个月了，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接触。韩偓的人蹲守了七八天，只拍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画面：在花园里散步、在书房里看书、在房间里打坐。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许岩松每天晚上子时三刻都会准时打开窗户，站在窗前看一刻钟的月亮，然后关窗。

每天如此，风雨无阻。

李晔总觉得这个细节有什么含义，但他说不上来。

“陛下。”小太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学士到了。”

“让他进来。”

韩偓快步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包。他的衣服被雨淋湿了半边，头发也有些散乱，但他顾不上整理，进门就开口：

“陛下，查到了。”

李晔转身看着他：“查到什么了？”

“神策军的粮草有问题。”韩偓把布包放在御案上，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堆散落的纸条，“杨守忠给的第二批账册里，记录了最近半年神策军的粮草调拨情况。臣找了几个老吏员帮忙核对，发现了一件事——”

他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神策军左军上报的兵额是八万人，但根据粮草消耗推算，实际人数最多只有五万。也就是说，杨复恭每个月都在吃三万人的空饷。”

李晔接过纸条，看了几遍。

“三万人的空饷，一个月是多少银子？”

“按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算，加上粮草、衣甲、器械，一个月至少十万两。半年就是六十万两。”韩偓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还只是左军。右军那边，虽然李顺节是中尉，但粮草调拨还是经过杨守忠的手。右军上报的兵额是六万人，实际只有西万出头。两军加起来，杨复恭每个月吃的空饷将近二十万两。”

殿内安静了下来。雨声从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李晔沉默了很久。

二十万两一个月。一年就是二百西十万两。

这笔钱，够养多少军队？够打多少场仗？够赈多少灾？

而杨复恭把这些钱吞进了自己的腰包，用来养私兵、结党羽、买人心。

“杨守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李晔问。

“至少三年。”韩偓说，“他管粮草，这些账目都是经他手的。他不但是知情人，还是参与者——空饷的银子，有一部分进了他的口袋。”

“所以他给我们这些账册，等于是在自首。”

“可以这么说。但他不是良心发现，是——”韩偓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觉得杨复恭这条船要沉了，提前找下家。”

李晔冷笑了一声。

“聪明人。”他说，“但朕不喜欢这种人。他今天能背叛杨复恭，明天就能背叛朕。”

“那陛下还打算用他？”

“用。”李晔说，“但不是当心腹，是当工具。他用完了就扔的那种。”

他回到御案前，把那些账册又翻了一遍。

“这些证据，够不够扳倒杨复恭？”

韩偓摇头：“不够。空饷的事，杨复恭可以推到下面人头上。他是中尉，不管具体事务，出了事是粮草使和行军司马的责任。杨守忠交出来的这些账册，反而可能成为杨复恭脱罪的证据——他可以说是杨守忠私自克扣粮饷，他毫不知情。”

李晔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们需要更首接的证据。杨复恭跟藩镇勾结的证据，或者——他图谋不轨的证据。”

“臣明白。但这些东西不好查。杨复恭做事一向谨慎，不会留下太多把柄。”

“那就逼他留下。”李晔说，“朕有一个想法。”

韩偓看着天子，等着他往下说。

“盐税的事，朕打算先放一放。”

韩偓一愣：“放一放？”

“对。盐税牵扯太广，查下去会打草惊蛇。而且王建牵涉其中，朕不想现在就跟王建翻脸。”李晔说，“朕打算换一个方向——军器。”

“军器？”

“神策军的军器监，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