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铜钥匙

六月二十三日，长安城外。

周彦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从南柳巷后窗翻出去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只剩下黑暗、水和冷。水渠里的水不深，但很急，底下全是淤泥和碎石。他光着脚，踩下去就被划一道口子，踩下去就被划一道口子。他不记得自己摔了多少跤，只记得每次爬起来的时候，手里都攥着那半截刀片和那个布包。

布包是赵西扔给他的。他当时没来得及打开，只觉着硌手。后来掉进水里，布包湿透了，贴在胸口上，像一块冰。他不敢扔。赵西给了他，他就得带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上了一处河岸。这里不知道是哪儿，没有城墙，没有房屋，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庄稼地。他趴在岸上喘了很久，然后翻过身，仰面朝天。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盯着那片灰白，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地从身体里飘出去。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爹还在牢里，赵西为了救他被抓了，他得活着。

周彦咬着牙坐起来，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布包湿透了，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里面是二十枚铜钱和一把铜钥匙。

铜钥匙生了锈，铜绿斑斑驳驳的，几乎看不清原来的纹路。他把钥匙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东市。周彦攥着钥匙，手指在颤抖。东市。他从小在东市长大，在东市的书铺里帮着父亲搬书、晒书、抄书。他认得东市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个人。赵西给了他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东市，可东市那么大，这把钥匙是开哪扇门的？

他把钥匙凑近了看。钥匙柄上还有一个字，被铜锈盖住了，只露出半边。他拿刀片刮了刮，锈末掉下来，露出一个“周”字。

周。周记书铺。他家的书铺。

周彦愣在那里。他家的书铺，在他爹被抓的那天就被封了。门上贴着封条，锁换了新的。这把钥匙是开旧锁的，开一扇己经被封死的门。赵西给他这把钥匙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他没有扔掉钥匙。他把铜钱和钥匙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撑着地站起来。脚底全是伤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往前走，往南走。南边有山，山里有路，路通往城外。他不知道城外有什么，但城里有杨复恭，城里有牢房，城里有他爹。他不能回去。他回去了，赵西就白救了。

他走了整整一天。饿了就啃路边的野菜，渴了就喝沟里的水。脚上的伤口化脓了，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傍晚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一座破庙，庙顶上长满了草，墙塌了一半。

周彦走过去，推开虚掩的庙门，里面空荡荡的，佛像倒在地上，身上全是灰。他靠着墙坐下来，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二十枚铜钱，一把铜钥匙。他拿起一枚铜钱，对着快要落山的太阳看。铜钱背面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磨得发亮。这枚钱被人揣了很久，揣它的人一定经常把手伸进怀里摸它，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赵西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把铜钱收好，攥着那把钥匙，闭上眼睛。他想起赵西的脸。在黑暗里，他看不清赵西长什么样，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急，像怕被人听见。他说“等你出来，去东市”。他说的不是“去东市找你爹”，是“去东市”。东市那么大，去东市找谁？找那把钥匙能开的门？可门己经被封了。去东市，找一个己经被封了的地方，有什么用？

周彦想了一夜，没想明白。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东走。他要去东市。

长安城，大明宫。

六月二十三的早朝比往常更短。杨复恭还是没有来，神策军左右两军的中尉都没有露面。朝堂上议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李晔回到偏殿的时候，韩偓己经等在那里。

“周彦找到了。”韩偓说。“白守义的人在城外找到了他。受了伤，但不重。”

李晔坐下来，点了点头。“藏好了？”

“藏好了。在城南的一座村子里，白守义安排了人照顾他。”韩偓顿了顿。“但他一首不肯歇着。他说他要去东市。”

“去东市？”

“他说赵西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去东市。他不知道去东市做什么，但他说赵西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一把钥匙。”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赵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