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后的期限

六月二十五日，长安，大明宫。

天亮之前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长安城的屋顶洗得发亮。含元殿前的丹陛被雨水浸透了，青砖变成了深黑色，缝里的苔藓绿得刺眼。百官上朝的时候，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砖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今天的早朝比前两天更短。李晔坐在御座上，问了三件事——漕运、粮价、边境，每一件都是日常政务，每一件都有人答，每一件都不需要杨复恭。杨复恭还是没有来。告病的帖子昨夜又递进来了，措辞和前天一模一样：“旧疾复发，不能朝参。”李晔看完帖子，把它放在桌案上，压在镇纸底下。镇纸是铜的，铸成一只蹲着的獬豸，眼睛鼓鼓的，瞪着前方。帖子被压了整整一夜，纸边都卷了起来。

退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杨守信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座。御座上空空荡荡的，天子己经走了。只有那只铜獬豸还蹲在桌案上，眼睛鼓鼓的，瞪着他。

神策军左军营地，午时。

李顺节站在校场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花名册。花名册很厚，但里面有一半的名字是鬼。他今天要做的，是把鬼从花名册里赶出去。校场上站满了人。三万多人，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一首排到营门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雨虽然停了，但天上还压着厚厚的云，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顺节翻开花名册，念了第一个名字。“张义。”

没有人应。他又念了一遍。“张义。”

还是没有人应。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代表这个人不存在，这个人的军饷被人吃了，这个人是鬼。

“赵福。”

没有人应。画圈。

“刘大。”

没有人应。画圈。

他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画圈。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三万多人站在那里，看着案上那本花名册越来越薄，看着上面的圈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开始流汗，有人低下头不敢看。

“王二牛。”

“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颤抖。李顺节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士兵举着手，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你叫王二牛？”

“是。”

“在神策军几年了？”

“三年。”

“三年领了多少军饷？”

王二牛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领了多少？”李顺节又问了一遍。

“没……没领过。”王二牛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每次发饷，都说是账上没钱。三年了，一文钱都没领过。”

校场上更安静了。李顺节看着花名册上那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王二牛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存”。存，代表这个人还活着，这个人的军饷应该发，这个人不是鬼。

“下一个。”

他继续念。念到申时，花名册念完了。李顺节合上册子，看着台下那三万人。三万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李顺节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神策军的花名册上，只有活人。你们的军饷，按月发放。以前欠的，朝廷会慢慢补。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

他顿了顿。

“你们的粮饷，是天子的粮饷。不是任何人的。”

校场上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无声的哭。眼泪从脏兮兮的脸上淌下来，在灰尘里冲出两道白印。

大明宫，偏殿。

韩偓把李顺节的报告递上来的时候，李晔正在看那张长安城的坊图。图上的红点又少了几颗——崇仁坊那边，又有两个暗桩被拔掉了。杨复恭在清理门户，把跟赵西、老陈头有牵连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左军的花名册点完了。”韩偓说。“三万一千二百七十三人。空饷两万八千多人。”

李晔接过报告，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李顺节说，左军的将士们情绪还算稳定。但有人提到了欠饷的事——”

“欠了多少？”

“三年。有些人西年。”韩偓顿了顿。“杨复恭吃了这么多年空饷，左军的将士们一文钱都没领过。”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们，欠的饷，朝廷会补。但不是现在。现在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钱。”

“臣知道。”韩偓说。“但下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