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裂痕

九月二十二日，围城第十一天。

兴元府城中的粮草己经减至平时的七成。杨复恭下了严令：优先保证军队的口粮，百姓的配给再减三成。

城中开始出现饿死的人。

起初是几个乞丐，后来是穷苦人家，再后来，连一些普通百姓家里也开始断炊了。

“大尉，城里的百姓开始闹了。”一个将领匆匆走进衙门，脸色不太好看，“今早在南市，有人聚众抢粮，被巡街的士兵镇压了，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

杨复恭面无表情：“抢粮的，杀。煽动的，杀。再有闹事的，一律按谋反论处。”

将领迟疑了一下：“大尉，这样会不会激起民变？”

“民变？”杨复恭冷笑一声，“一群蝼蚁，也配谈民变？”

将领不敢再说了，低头退了出去。

杨守亮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杨复恭瞥了他一眼。

“大尉，末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杨守亮小心翼翼地说，“百姓没饭吃，就会闹。闹起来，城里的秩序就乱了。秩序一乱，不用神策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杨复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你有什么高见？”

杨守亮咽了口唾沫：“末将觉得，不如放一部分百姓出城。一来可以省下粮食，二来可以平息民怨。”

“放百姓出城？”杨复恭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那些出城的百姓里，有多少是神策军的探子？放他们出去，等于把城里的情况告诉李晔。”

杨守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脑子的东西。”杨复恭骂了一句，拂袖而去。

杨守亮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是山南西道节度使，堂堂方面大员，却被一个宦官当众辱骂。就算这个宦官是杨复恭，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节帅，您没事吧？”副将走过来，低声问道。

杨守亮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

但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城外，神策军中军大帐。

李晔正在看一份密报，眉头微微皱着。

密报是从城里送出来的，用的是白守义提前布置的情报网。内容不多，但信息量很大：城中粮草锐减，百姓开始饿死人，杨复恭下令镇压，军民关系紧张。

“韩偓，你来看看这个。”李晔把密报递过去。

韩偓看完，眼睛一亮：“陛下，城里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杨复恭这么搞下去，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把人心搞散。”

“不止是民心。”李晔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看，杨复恭下令优先保证军队口粮，百姓减配给。这确实能暂时稳住军队，但也把百姓推到了对立面。城中百姓少说也有两三万人，这些人如果真的闹起来，杨复恭就腹背受敌了。”

韩偓点点头：“陛下说得对。但问题是，百姓闹事需要有人带头。如果没人挑头，他们就算饿死，也不敢反抗。”

李晔笑了笑：“所以，我们要帮他们一把。”

韩偓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派人进城。”李晔说，“不是探子，是会煽动的人。让他们在城里散布消息，告诉百姓——天子亲征，只诛首恶杨复恭，不问无辜。只要百姓不帮杨复恭守城，天子进城后一律免罪，开仓放粮。”

韩偓想了想：“这个办法好，但送人进城不容易。城门紧闭，城墙上有守军，很难混进去。”

“不用混进去。”李晔说，“写信，绑在箭上射进城。多射一些，让百姓捡到。百姓不识字不要紧，他们会传给识字的人看。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全城都会知道。”

韩偓笑了：“陛下这招，比攻城还厉害。”

“攻城是下策，攻心才是上策。”李晔坐回去，“传令下去，今晚就开始射箭书。”

“遵命！”

当晚，数百支绑着书信的箭从神策军营寨射进了兴元府城。

箭落在街巷里、屋顶上、院子里。百姓们起初不敢捡，但总有胆大的。

有人捡起箭书，找人念了。

念的人声音不大，但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天子说了，只杀杨复恭，不问百姓！”

“开仓放粮！”

“真的假的？”

“箭书上写的，还能有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城。

九月二十三日一早，杨复恭就知道了箭书的事。

“混账！”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传令下去，所有捡到箭书的，一律上交，私藏者斩！传阅者斩！议论者斩！”

一连三个“斩”字，听得在场的人心惊肉跳。

但命令传下去容易，执行起来难。

箭书太多了，少说也有几百支。百姓们有的藏起来了，有的己经看过了，有的甚至把内容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