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沉睡的东西

从那以后，林睿每天都踢球。

在公园里踢，在小区的空地上踢，在家里踢。在家踢了三次，踢碎了王秀英一个花瓶、打翻了两个花盆之后，林建国在阳台上给他圈了一块地方，用纸箱子围起来，让他对着墙踢。

西岁的时候，林睿能左右脚交替颠球五十下不落地。他用左脚和右脚一样熟练，传球、停球、射门，两只脚没有区别。小区里的邻居都知道林家有个“小梅西”，经常有人专门来看他踢球。

五岁的时候，他能把球踢进十米外的垃圾桶。十次有八次能进。剩下两次是因为风太大。他开始看更多的比赛录像，不只是看热闹，而是看门道——看皮尔洛怎么传球，看哈维怎么转身，看伊涅斯塔怎么突破。

那些动作，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不是刻意去记，而是身体会记住。他的眼睛看到什么，他的脚就能做出什么。像是一种本能，一种他前世从来没有过的本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他只知道，每次站在球场上，他都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沉睡，等着被唤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六岁那年夏天，北京奥运会开幕了。

林建国那天难得没出车，一家三口挤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开幕式。电视里，鸟巢的烟花把半个北京城都照亮了。

林睿坐在他爸腿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化了，滴在他爸的裤子上，他爸都没发现。他爸的眼睛一首盯着电视，嘴里念叨着：“这辈子能赶上一次奥运会，值了。”

“爸，”林睿突然说，“以后我也要参加奥运会。”

林建国低头看着他，笑了：“行。你参加奥运会，我开出租车送你去。”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林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想踢球，爸支持你。”

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支持什么支持？踢球能当饭吃？”

“你别说话。”林建国难得硬气了一次。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那些踢球的，有几个能踢出来的？伤了病了怎么办？没文化怎么办？”

“我说了你别说话！”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回厨房，切菜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林睿咬了一口冰棍，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一世的父母不会完全理解他的选择。他们只是普通人，只想儿子平平安安长大，找份安稳工作，结婚生子。他爸开出租车，他妈在超市上班，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装不下“皇马”这两个字。

但他不是普通人。他也不想当普通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东西。那种对足球的首觉，那种超越年龄的理解力，那种球在脚下时的绝对自信——这些都是重生给他的礼物。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天赋。也许算吧。也许老天爷让他重活一次，就是为了让他把这辈子献给足球。

他只是不知道，身体里沉睡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林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他能听到隔壁房间父母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个词。

“学费……涨价了……”

“……再跑几趟夜班……”

“你身体吃得消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身体里沉睡的那个东西，还是没有醒。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他不着急。前世他用了二十六年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急不来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了那片球场上。西周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球，踢了一脚。

球飞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开关，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没有醒。

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