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神纪 五百七十三载

雪，是黑色的。它们从铅灰色的天幕飘落，粘稠、厚重，带着血肉腐烂后的甜腻气息，覆盖着大地上的一切。这不是水汽的结晶，而是“瘟瘴”沉降后的余烬，是这片土地日常的“降雪”。

“快！快拉绞盘！它们要爬上来了！”残破的城墙上，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士兵们拼命转动着巨大的绞盘，带动墙外仅存的几座弩炮，将燃烧的巨弩射向下方。

城墙之下，是翻涌的“潮水”。

由无数肢体扭曲、皮肤溃烂的“行瘟者”组成的潮水。它们嘶吼着，叠着罗汉，用爪牙、甚至用头颅，疯狂地冲击着斑驳的城墙。墨绿色的脓液溅在墙砖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这里是“望北垒”，人类在旧世界废墟上建立的最后几座大型堡垒之一。

指挥官赵破军站在墙头，甲胄上满是污血和冰碴，他死死盯着远处——在那片涌动的怪物潮水后方，昏暗的天光下，隐约可见一个巨大如小山般的身影。它形似一个臃肿的、由无数尸体缝合而成的巨人，所过之处，连黑色的雪都仿佛在避让。

“是‘瘟腐巨人’……”赵破军的声音干涩，“它们……竟然驱赶尸潮！这些怪物背后，果然有东西在指挥！”

这意味着，这次的尸潮不是天灾，而是有预谋的进攻。

“元息炮！元息炮准备好了没有！”他回头怒吼。

城墙后方，十几名身着符文长袍的“觉醒者”盘膝而坐，双手按在一個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金属圆盘上。他们周身元息鼓荡，脸色苍白，将力量疯狂注入圆盘。

嗡——

一道炽烈的白光从圆盘中心射出，如同利剑劈开黑暗，瞬间将前方数十米内的行瘟者蒸发殆尽！

人群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

但光芒过后，那瘟腐巨人只是顿了顿，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更多的行瘟者从它身后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不行……能量不够！阵盘快到极限了！”一个年轻觉醒者吐血倒地，圆盘上的裂纹肉眼可见地蔓延。

绝望，如同冰冷的黑雪，浸透了每个人的心脏。

赵破军看着那不断逼近的巨人，又看了看身后城中那些蜷缩在避难所里、眼神麻木的平民，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难道，望北垒的陷落，就在今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庞大的瘟腐巨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它那由腐烂头颅拼凑而成的“脸”，猛地转向堡垒的某个角落——那是靠近内城城墙的一处平民区，一片低矮、破败的木屋。

巨人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与……一丝惊疑的咆哮，竟然舍弃了正面战场，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片区域冲去！它庞大的身躯撞开挡路的行瘟者，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冒着绿烟的脚印。

“它……它要去哪？”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破军顺着巨人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破败的木屋边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裙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白姑娘。堡垒里一个不起眼的草药师，平时沉默寡言，只用些粗浅的医术换取微薄的食物。她此刻正抬着头，平静地望着那如同山岳般碾压而来的恐怖存在。

她太渺小了，仿佛巨人一脚就能将她连同那片区域踏为齑粉。

“快跑啊！白姑娘！”有相识的邻居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但她仿佛没有听见。

在巨人裹挟着腥风与死亡阴影，巨大的、流淌着脓液的脚掌即将落下，将她渺小的身影彻底吞噬的前一瞬——

她抬起了手。

不是结印，不是施法，只是如同拂去肩上落雪般，对着那遮天蔽日的巨足，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雷霆巨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下一秒，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足以踏平城墙的瘟腐巨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来自苍穹之上的巨手握住，从抬起的巨足开始，到庞大的身躯，再到那颗狰狞的头颅——

寸寸碎裂！

不是爆炸，不是倒塌，而是更彻底的、概念意义上的 “瓦解” 。它就像一座被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在无声无息中，化作漫天飘散的、暗紫色的尘埃，混入了漫天黑雪之中，再无痕迹。

一击，仅仅是一按。

堪比攻城巨兽的恐怖存在，烟消云散。

失去了巨人的驱使，城下的行瘟者潮水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攻势瞬间变得混乱、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