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天君何故落此间（三）

什刹宫的底层，悬浮着无数透明的“罐子”。

说是罐子，其实是一种法则的具象化。每一个罐子都是一片被压缩至拳头大小的完整星系，星云在其中缓缓旋转，恒星无声燃烧，行星上甚至还有肉眼无法分辨的微小生命，在浑然不觉中进行着亿万年的进化。

皇甫七情站在这些罐子之间，面无表情。

祂的指尖轻轻划过最近的一个罐子，里面的星云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震颤了一下。那是一片刚刚诞生不到三万年的年轻星系，其中己经有三千七百种生命形态演化出了初步的文明。再过几万年，或许就会有一个凡人触碰到“神”的门槛，为这片星系赢得成为“真正星海”的资格。

这是什刹宫的职责。

半虚天境最底层的这座宫殿，负责的正是“筛选”。那些从尘渊界升腾而起的、有资格触碰神权的星系，都会被暂时压缩、储存于此，由镇守此处的天君观察、引导、评判，首至其中诞生出真正能够飞升的存在，这片星系才会被释放，成为漫天星海正式的一员。

这是神明的“育苗房”。

是无数凡人毕生追求的终极梦想。

但此刻，皇甫七情看着这些罐子，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

祂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罐子便剧烈颤动起来，里面的星云开始紊乱，恒星提前进入红巨星阶段，无数刚刚起步的文明在瞬间被抹去。

祂猛地收回手。

不是不忍，而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

距离那场议会，己经过去了一百年。

一百年，对于凡人而言是漫长的三生三世；对于神明而言，不过是指尖弹落的一粒尘埃。但对于皇甫七情，这一百年，如同一万年的酷刑。

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依旧修长、白皙、完美无瑕。但只有祂自己知道，这双手之下，正在翻涌着何等汹涌的黑暗。

失去“爱”之后，其余六种情绪失去了制衡。

愤怒不再是克制的怒火，而是恨不得焚烧诸天的暴虐。

悲伤不再是适度的哀恸，而是足以淹没神智的绝望。

恐惧不再是合理的警惕，而是草木皆兵的偏执妄想。

嫉妒不再是可以消化的情绪，而是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神的毒蛇。

憎恨……憎恨是最可怕的。

因为憎恨指向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永远云淡风轻的“同僚”。

是尉迟吟天。

是迟宇靖明。

是南锋归兮。

是那些投下赞成票、将他最重要的部分生生剥离的……所有人。

“师尊。”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皇甫七情的眼眸瞬间恢复清明。祂转过身，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身影。

凉玑璇。

祂唯一的弟子，也是祂在这漫长的孤独岁月中，唯一可以信任的存在。

凉玑璇是一个凡人出身的天才。祂用短短三百年走完了别人三万年的路，从尘渊界一路飞升，最终拜入情绪天君门下。祂的天赋高到让许多老牌神明侧目，但祂始终谨守本分，从不过问不该问的事，也从不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除了此刻。

因为此刻，祂感知到了师尊的异常。

“师尊，”凉玑璇走到皇甫七情身边，目光扫过那些微微颤抖的罐子，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您……还好吗？”

皇甫七情沉默了片刻。

然后，祂笑了。

那笑容与一百年前一模一样——温润、淡然、无懈可击。但凉玑璇从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某种正在燃烧的、暗红色的火焰。

“为师很好。”

皇甫七情抬手，轻轻拍了拍凉玑璇的肩。

“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凉玑璇没有追问。祂只是微微颔首，站在师尊身边，一同望向那些悬浮的罐子。

许久，皇甫七情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这个世界，公平吗？”

凉玑璇没有回答。

皇甫七情也不需要祂的回答。

“那个刚刚诞生的‘爱神’，命格不足，无法镇守遗劫光海。”

祂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人之天君替祂去了。首到祂领悟出天地的奥义，成为真正的天君。”

凉玑璇微微侧目，看向师尊的侧脸。

那侧脸在罐子的微光中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到……让人不安。

“师尊，”凉玑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在想什么？”

皇甫七情缓缓转过头，看向祂。

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火焰，此刻己经彻底燃烧起来。但祂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