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星时空塔 第十四章 烈日之役

第一片意识坠入烈日。

热浪扑面而来，干燥的空气灼烧着鼻腔。施才——不，是这个时空的他——仰着头，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眯起眼，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建筑骨架。

那是塔的雏形。

比地下那个残缺版本更高，更完整，螺旋结构首插云霄，在烈日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脚手架像蛛网一样包裹着塔身，成千上万的工人在上面忙碌，蚂蚁般渺小。敲击金属的叮当声、滑轮运转的吱呀声、号子声、吟唱声，所有声音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学徒施！发什么呆！”

一声呵斥从旁边传来。施才——这个时空的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卷皮尺和测量仪。他转头，看见监工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

“东侧第三螺旋的曲率数据，太阳落山前必须校准完毕！”监工吼道，唾沫星子喷到施才脸上，“大祭司明天要亲自检查，要是出错，你就去祭坛当活祭品！”

“是、是！”施才——学徒施——连忙应声。他抓起工具，朝着脚手架跑去。麻布鞋踩在滚烫的沙地上，脚底传来灼痛。空气里弥漫着石粉、金属熔液和汗水的气味，还有远处祭坛飘来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烟雾。

他爬上脚手架，竹制的踏板在脚下吱呀作响。高度让他眩晕，但他强迫自己专注。展开皮尺，对准塔身，读取测量仪上的数据。数字在跳动，他快速心算，在黏土板上刻下修正值。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塔顶。

那里有一群身穿白袍的祭司，围着一个发光的核心装置吟唱。他们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遍整个工地，古老的语言扭曲成诡异的旋律，每一个音节都让塔身的符号亮起一瞬。

这座塔，他们称之为“时之锚”。

据说建成之后，它将锚定时间之河，让文明永存。

学徒施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自己己经在这个工地上干了三年，每天工作十西个小时，见过十七个人从脚手架上摔死，三十八个人中暑身亡，还有更多人莫名其妙地发疯，胡言乱语说着“我看见未来”之类的疯话。

他低下头，继续测量。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在工地最高的指挥台上，一个身穿银灰色铠甲的人站在那里，手持一柄长戟，正在巡视工程进度。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挺拔的姿态，那种自然的权威感……

学徒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觉得那道身影，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被烈日与劳作麻木的意识。

他忽然觉得，这座塔、这些祭司、这片永无宁日的工地，都不是终点。

真正的秘密，站在最高处。

真正能改变一切的人，不是祭司，不是监工，不是国王，而是那个沉默伫立、手握长戟的影子。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测量仪。

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诡异而规律。

像是在回应远方那道身影的注视。

学徒施心头一紧，一种莫名的预感破土而出：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测量，所记录的每一组数据，都将在千年万年之后，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他自己手上。

时间不是向前流。

时间是一个圆。

而他，正在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