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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初醒繾綣與夫君侍妝

第九十四章:初醒繾綣與夫君侍妝

晨光如細碎的金沙,悄無聲息地透過「枕泉堂」寢殿半掩的窗紗,漫入層層疊疊的帳幔之間,驅散了最後一絲夜色。

凜夜眼睫微顫,自深沉的睡眠中緩緩甦醒。

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縈繞的溫暖與沉穩有力的懷抱。他被夏侯靖從身後緊緊擁在懷中,後背緊貼著對方溫熱寬闊的胸膛,能清晰感知到那平穩的心跳透過薄薄寢衣傳來,如同最安心的鼓點。

兩人鋪散在枕上的墨色長髮不知何時已交纏在一處,難分彼此。

昨夜激烈纏綿留下的酸軟感仍縈繞在腰肢與腿間,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疼愛過後的舒泰與鬆弛。

憶起那些火熱的片段,凜夜臉上悄悄泛起一層淡淡的、誘人的粉色。他微微動了動,試圖在不驚醒身後人的情況下,轉個身。

「嗯……」身後立刻傳來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鼻音,環在他腰間的手臂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收得更緊,將他更深地往懷裡帶了帶。夏侯靖的下巴蹭了蹭他柔軟的髮頂,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剛醒的慵懶與笑意:「娘子醒得真早……可是昨夜……為夫還不夠努力,讓娘子歇息得太好了?」

溫熱的氣息與露骨的調侃一同鑽入耳中,凜夜臉上「騰」地一下熱得更厲害,連白皙的後頸都染上了緋色。他輕推了一下那環在腰間的手臂,聲音細弱:「夫君……別胡說。」

夏侯靖低笑,胸膛微微震動。他終於鬆開些許懷抱,自己先坐起身,隨手撥開帳幔。晨曦照亮他俊美無儔的側臉,劍眉舒展,鳳眸初醒時少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柔和的惺忪。他低頭看著仍蜷在錦被中、臉頰緋紅的凜夜,眼中漾開毫不掩飾的寵溺。

「好了,不逗你。」他俯身,在那泛紅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早安吻,「該起身了,今日還有好些有趣的事要做。」

說罷,他竟伸手連人帶被,將尚有些睏倦的凜夜一起抱了起來,穩穩走到妝臺前,將人安置在自己腿上坐好,依舊是環抱的姿勢。

「夫君?」凜夜有些懵然,只著單薄寢衣被這樣抱著,讓他赧然。

「這樣方便。」夏侯靖理所當然道,一手仍環著他清瘦卻已不再硌手的腰線,另一手已拿起了妝臺上的玉梳。

他執起一縷凜夜披散的、如瀑布般的墨色長髮,動作極盡溫柔地開始梳理。從髮根到髮尾,玉梳滑過順滑的髮絲,遇到昨夜歡愛後不免有些糾結的髮尾,他便格外耐心,一手輕握髮束,一手極輕極緩地將打結處一點點梳開,生怕扯疼了他。

「娘子的髮,」夏侯靖一邊梳理,一邊透過銅鏡凝視著懷中人。凜夜睡意未消,半闔著眼靠在他胸前,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臉頰還帶著初醒的紅暈,神情是少有的溫順與放鬆,模樣格外可愛。

夏侯靖心頭發軟,低聲喟嘆:「如同上好的墨緞,光澤流轉,觸手生涼,卻又柔軟得不可思議。每每為娘子梳理,都覺是莫大的享受,恨不得時光就停在這一刻。」

他的情話總是信手拈來,自然又真摯。凜夜被他梳得舒服,頭皮傳來陣陣舒適的麻癢,忍不住像貓兒般輕輕哼了一聲,身體更放鬆地靠向他,沉靜如古井的眼眸透過鏡子望著身後專注為他梳髮的夫君,眼底漾開細微波瀾。

梳通了長髮,夏侯靖並未像前幾日那般鬆鬆綰起。他仔細地將墨髮攏好,選了一支質地溫潤、雕成竹節形態的青玉簪,手法熟練地為他綰了一個較昨日稍緊、更為利落整齊的髮髻,方便白日活動。

綰髮時,他故意將臉頰貼近凜夜的耳側,溫熱的呼吸盡數拂過那已然敏感的耳廓,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纏綿的意味:「綰髮結髻,如同將娘子緊緊繫在為夫身邊,寸步不離,任誰也搶不走。」話音未落,他竟張口,極輕地含住那早已泛紅的耳垂,用牙尖輕輕磨了磨。

「呀!」凜夜渾身一顫,臉上瞬間爆紅,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夫君!」

「好了好了,不鬧了。」夏侯靖見好就收,笑著鬆開,滿意地看著那紅透的耳垂,又為他正了正髮簪。

梳妝畢,夏侯靖抱著凜夜回到床邊放下,轉身走到衣箱前。他略作挑選,取出兩套早已備好的衣物。皆是淺雲灰色系的常服,質地輕軟舒適,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紋飾上的巧思:夏侯靖那件,衣襟與袖口以同色絲線暗繡著流雲紋,飄逸大氣;凜夜那件,則暗繡著精緻的卷草紋,清雅靈動。低調中透著無言的默契與般配。

夏侯靖拿起屬於凜夜的那套,回到他身邊,親自動手為他更衣。他先輕輕褪去凜夜身上的素白寢衣。隨著衣物滑落,線條優美的肩頭與精緻鎖骨露出,其上還殘留著昨夜歡愛時留下的、淡淡的紅痕,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平添幾分曖昧風情。

夏侯靖的目光暗了暗,指尖極輕地撫過一處鎖骨上的紅痕,喉結微動,低笑出聲,嗓音帶著回味與滿足:「為夫留下的這些印記……真好看。像雪地裡落的紅梅,專屬於朕……專屬於為夫。」

他的指尖微熱,觸碰帶來細微的戰慄。

凜夜臉上紅暈未退,羞赧地偏開頭,卻沒有阻止他的動作,任由那帶著薄繭的指腹流連片刻。

夏侯靖這才收斂心神,仔細地為他穿上柔軟的中衣,再套上那件淺雲灰卷草紋的外袍。他一顆顆繫好襟前的盤扣,動作慢條斯理,指尖偶爾不經意地劃過頸側或胸前的皮膚。繫腰帶時,他從身後環抱住凜夜,將腰帶繞過那清瘦的腰身,手臂故意收緊,讓凜夜的後背完全貼靠在自己胸前。

「緊不緊?」他低頭,唇幾乎貼著凜夜的耳廓問,氣息溫熱,「繫緊些才好,免得今日活動時,我家這清瘦如竹的娘子,一個不留神,又被山風給吹跑了。為夫可要心疼壞了。」語調是十足的調侃與寵溺。

凜夜被他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臉上發熱,輕輕用手肘向後撞了他一下:「夫君又胡說……哪就那麼容易被風吹跑。」

夏侯靖大笑,這才利落地打好結,又為他仔細撫平衣襟、袖口的每一處微小褶皺,退後兩步端詳。

晨光中的凜夜,一身淺雲灰更顯氣質清冷出塵,墨髮被青玉竹節簪利落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優美的頸項線條,臉頰尚餘紅暈,整個人如同一塊被精心雕琢的暖玉,瑩潤美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夏侯靖由衷讚道,鳳眸中滿是驚豔與驕傲,「我家娘子,怎樣打扮都好看。不打扮……更好看。」最後一句,帶著促狹的笑意。

更衣畢,兩人並立於妝臺前的銅鏡前。夏侯靖自身後擁著凜夜,下頜輕輕擱在他肩頭,一同望向鏡中緊密相依的儷影。他執起兩人的左手,並列在一起。腕間,那月老廟求得的「同心繩」鮮紅奪目,繩上串著的「心血珠」羊脂紅玉中,血絲紋路鮮活紅艷,在晨光下彷彿有生命般流轉,相互映襯,愈發顯得情意熾熱。

接著,他又將兩人的右手腕靠近,讓那嵌著「梅魄玉」的半玦玉輕輕相貼。

「喀。」

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的合攏聲響起,兩半玉玦嚴絲合縫,瞬間拼合成一朵完整無瑕的玲瓏玉梅,在兩人相貼的腕間靜靜綻放,溫潤生光。

「朝朝暮暮,」夏侯靖望著鏡中,低聲喟嘆,語氣是無比的滿足與虔誠,「皆願如此刻。你在我懷中,我在你身側,心血相連,梅魄相合,再無分離。」

凜夜靜靜地看著鏡中那雙深邃鳳眸中幾乎滿溢的深情,又低頭看看腕間完美契合的玉梅與鮮紅的心血珠,心頭被暖流漲得滿滿的。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卻堅定地抬起手,覆蓋在夏侯靖環於自己腰間的手背上,指尖微涼,動作卻帶著全然的依賴與回應。

「嗯。」他極輕地應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般靜靜相擁片刻,夏侯靖才牽起他的手:「走,用早膳去。今日天氣極好,風也順,為夫帶娘子去放紙鳶。」

兩人移至寢殿側廳用早膳。菜色依舊精緻清淡,多是山野時鮮。夏侯靖親自動手佈菜,將一碗燉得香濃軟爛的雞茸粟米羹輕輕舀起,細心吹溫了,才遞到凜夜面前。

「先喝點羹湯暖暖胃。」他語氣自然,彷彿這等侍候之事天經地義。

凜夜接過,小口喝著。溫熱的羹湯滑入喉嚨,帶來舒適的暖意。他抬眸,見夏侯靖正含笑看著自己,眼神專注溫柔,心中不由一動,也執起公筷,夾了一箸他平日喜食的爽脆醬瓜,放入他面前的碟中。

夏侯靖眸光驟亮,驚喜之情溢於言表。他立刻夾起那箸醬瓜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彷彿品嚐的是什麼稀世珍饈,隨即笑道:「娘子夾的菜,滋味果然格外不同,甜到為夫心裡去了。」

凜夜被他說得耳根微紅,低下頭默默用膳,唇角卻不自覺地彎起淺淺的弧度。

晨光溫馨,相視而笑間,尋常的早膳也充滿了綿綿情意。

用罷早膳,夏侯靖並未急著出門,而是牽著凜夜來到了「枕泉堂」相連的暖閣。暖閣軒窗敞亮,臨窗的大案上,早已備好了數個素面的白紙鳶骨架、各色顏料、筆墨以及調色用的瓷碟清水。

「這是?」凜夜有些訝異地看著那些材料。

「今日風和日麗,正是放紙鳶的好時機。」夏侯靖笑道,拿起一個扎得極其工整、形似沙燕的素白紙鳶骨架,「不過,市售的紙鳶總缺些意思。不若我們親手繪製一隻,獨一無二,只屬於你我,如何?」

這個提議新鮮有趣,凜夜眼中泛起興趣,輕輕點頭。

夏侯靖將紙鳶骨架固定好,鋪上韌性極佳的上好宣紙,用糊糊仔細裱糊平整。待紙面干透,他便執起一支中號狼毫,蘸了濃墨。

「來,娘子,我們一起畫。」他將筆遞給凜夜,自己則站到他身後,虛虛環著他,手指引導般輕點紙面,「先勾勒枝幹,如何?」

凜夜會意,凝神靜氣,手腕懸穩,落下第一筆。墨線流暢,勾勒出蒼勁梅枝的主幹,姿態虯結,富有力度。

夏侯靖在一旁含笑看著,不時低聲指點:「這裡可稍頓,顯其嶙峋……對,甚好。」

主幹既成,夏侯靖接過筆,在枝幹旁以鐵畫銀鉤的筆法,揮毫寫下一個極具個人風骨、力透紙背的「靖」字紋樣,與梅枝相映,宛如天然印記。

「該娘子了。」他將筆再次遞給凜夜,示意點綴花瓣。

凜夜換了支細筆,蘸取硃砂與淡粉調和的顏料,手腕輕轉,在梅枝上細細點染出疏密有致的梅花花瓣。他畫得極認真,花瓣形態各異,或含苞,或初綻,栩栩如生。又在花瓣旁,以清雋秀逸的筆觸,添上一個小小的「夜」字紋。

「妙極!」夏侯靖贊道,「梅枝遒勁,梅花嬌妍,剛柔並濟,恰如你我。」

最後,兩人各執一筆,在紙鳶另一面空白處,共同書寫。

夏侯靖寫下「永」字起筆,凜夜接續「諧」字收尾,「永諧」二字並立,筆跡一剛一柔,卻奇妙和諧,寓意永結同心,琴瑟和鳴。

繪製完成,待顏料干透,繫上牢固的絲線與線軸,一隻承載著兩人共同心血與情意的彩繪紙鳶便誕生了。

沙燕形態靈動,梅枝海棠絢爛,「靖」、「夜」紋樣與「永諧」二字隱藏其間,別具深意。

夏侯靖滿意地提起紙鳶,牽著凜夜出了行宮,來到後山一處地勢較高、平坦開闊的向陽草坡。

春風果然煦暖,一陣陣拂過坡地,帶來青草與野花的芬芳,正是放紙鳶的絕佳時機。

「來,娘子,試試手。」夏侯靖將線軸交到凜夜手中,自己則拿著紙鳶,走到下風處數丈遠。

他回頭看向凜夜,揚聲道:「握穩線軸,感覺風向——就是現在,慢慢放線!」

隨著他的指令,凜夜嘗試著釋放絲線。

夏侯靖看準風勢,將紙鳶向上一送,同時快步後退。

彩繪的沙燕藉著風力,搖搖晃晃地升了起來。

「對,就是這樣!慢慢放,不要太急!」夏侯靖幾步跑回凜夜身邊,依舊是從身後環抱的姿勢,雙手覆上凜夜握著線軸的手,幫他穩住,並細心調整放線的節奏與角度。「感覺到了嗎?風的力道……線的牽引……」

他的氣息縈繞在凜夜耳畔,掌心溫暖,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在他的輔助下,紙鳶越飛越高,越飛越穩,最終成了湛藍天幕上一個靈動飄逸的黑點,拖著長長的絲線,悠然自得。

「看,飛得多高,多穩。」夏侯靖下巴輕蹭著凜夜的髮鬢,目光追隨著天上的紙鳶,語氣帶著愉悅與某種深意,「就像你我。紙鳶如同我們的情意,縱使飛得再高再遠,」他握緊了凜夜的手,指尖點了點那緊繃的絲線,「這根線,始終牢牢攥在我們彼此手中,心繫一處,永不離散。」

凜夜仰頭望著那越發渺小卻依舊清晰的彩鳶,感受著手中絲線傳來的、與天上飛鳥相連的微妙牽引力,再聽著身後人低沉而認真的話語,心中一片寧靜溫暖。清冷的眉眼在春日陽光下舒展,唇角噙著淺淡卻真實的笑意。

就在他全神貫注仰望之際,臉頰忽然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

夏侯靖趁他不備,迅速側頭,在他光潔的臉頰上偷親了一下,一觸即分,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指點:「啊,這邊風勢好像變了,線要稍稍收一點……」

凜夜被這突如其來的偷襲弄得臉頰一熱,忍不住嗔怪地側頭瞪他一眼。陽光下,他臉頰微紅,眼波流轉,那一眼毫無威懾力,反而因羞赧染上了幾分嬌媚。

夏侯靖得逞,哈哈大笑,心情愈發暢快,乾脆將人更緊地摟在懷裡,一同操控著線軸,讓那承載著「永諧」願望的彩鳶,在廣闊天際自由翱翔。

春風拂過山坡,掀起兩人淺雲灰的衣袂,交纏在一處,畫面美好得如同詩篇。

盡興放過紙鳶,收回那承載了美好寓意的沙燕,夏侯靖依舊牽著凜夜的手,卻未往回宮的方向走,而是轉向了「枕泉堂」後方一處更為幽靜、向陽避風的緩坡。

「娘子,隨為夫來,今日還有一件要緊事。」他語氣帶著一絲神秘的鄭重。

凜夜隨他走去,只見那處坡地已稍作整理,土壤鬆軟濕潤。一旁擺放著兩株精心挑選的、枝葉鮮嫩的海棠樹苗,另有小巧的鐵鏟、水瓢等工具,以及一盆清水。數名宮人垂手侍立在遠處,顯然早已準備妥當。

夏侯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此處地勢略高,既能俯瞰行宮一角,遙望他們放紙鳶的草坡,又能見遠處山巒疊翠,清晨可觀晨曦,傍晚能賞暮霭,更能清晰聽聞「枕泉堂」內傳出的琴聲簫音。

「此處向陽避風,景緻開闊,又聞琴音泉聲,」夏侯靖轉向凜夜,神情是少有的認真與溫存,「讓我們的樹在此紮根,如同你我之情,既有天地壯闊為證,亦有細水長流的溫馨相伴。娘子覺得可好?」

凜夜望著他眼中清晰的期待與深情,又看看那兩株相依並放的海棠苗,心頭驀地一悸,彷彿有溫熱的暖流淌過。他豈能不明白夏侯靖的心意?這不僅是植樹,更是將彼此的情誼化為有形的生命,扎根於此,歲歲年年,與西山春色同榮。他輕輕頷首,聲音清晰:「好。在此處,極好。」

夏侯靖聞言,鳳眸中光彩大盛,笑意直達眼底。他牽著凜夜走近樹苗,兩人換上更為輕便的窄袖常服,挽起袖口。

「來,我們一人一株,並排而植,將來枝葉相交,便如連理。」夏侯靖先執起鐵鏟,利落地在鬆軟的土壤上掘出兩個相鄰的樹坑,動作嫻熟有力。泥土翻飛間,他故意將一小撮彈到了凜夜纖塵不染的鞋面上,隨即挑眉笑道:「讓娘子也沾沾這西山的靈土之氣,與我們的樹一同在此生根,再也跑不掉了。」

凜夜看著鞋面上的泥點,有些無奈地瞥了他一眼,蹲下身想用手拂去。

「別動,」夏侯靖卻丟下鏟子,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動作。他轉而用自己的衣袖,仔細地、輕柔地替凜夜擦拭鞋面,低語道:「逗你的,豈能真弄髒了娘子。」擦罷,竟順勢在他腕間繫著「心血珠」的紅繩處落下一個輕吻。

凜夜被他這番舉動弄得心頭微顫,臉頰發熱。

坑掘好了,夏侯靖扶住一株樹苗,對凜夜道:「娘子,來,為我們的情誼培上第一捧土。」

凜夜蹲下身,雙手捧起一抔溫潤的土壤。夏侯靖也隨即在他身後蹲下,從身後虛攬著他,雙手穩穩覆上他捧著泥土的手背,兩人一同將那捧土,小心而鄭重地填入樹坑之中,輕輕覆蓋在樹苗的根鬚上。這個姿勢,如同一個無聲的擁抱與儀式,將共同的願望注入土壤。

「這土經你我之手共培,」夏侯靖貼在凜夜耳邊,氣息溫熱,聲音低沉而滿含情意,「便不再是凡土,是『情根深種壤』,專為滋養我與娘子的連理之情。」

一捧,兩捧……兩人默契配合,交替著將樹坑填滿,又輕輕將土壤壓實。接著是澆水。

夏侯靖拿起水瓢,先從盆中舀起半瓢清水,自己先試了試水溫,才遞給凜夜。

凜夜接過,將清冽的山泉緩緩澆灌在樹根周圍。水流淙淙滲入深色的土壤,迅速被吸收。

「看,它喝得這般歡喜,」夏侯靖指著迅速濕潤的土壤,笑容明朗,「定能枝繁葉茂,花開絢爛。如同飲了你我之情意,自此生生不息,茁壯成長。」

兩株海棠樹苗並排而立,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嫩葉,彷彿有了生命與靈性。

此時,宮人恭敬地奉上一早備好的木牌。那是兩塊以沉香木製成的小巧牌子,邊緣精雕著纏枝蓮紋,打磨得光滑溫潤,泛著淡淡的香氣。另備有筆墨。

夏侯靖先請凜夜執筆。凜夜略一沉吟,提筆在其中一塊木牌上,以清雋秀逸的字跡,題下樹名:「連理棠」。筆鋒轉折間,自有風骨。

夏侯靖接過筆,在「連理棠」旁,以遒勁霸氣的字跡補上:「靖夜共植,永結同心」。並在木牌角落,以極細的筆觸,畫了一個小巧精緻的、雙環相扣的圖案。

接著,他又在另一塊木牌上,揮筆題下一首五言絕句:

「棠影倚春深,泉溫共此根。

枝連西山月,歲歲護同心。」

寫罷,他看向凜夜。凜夜會意,接過筆,在詩句下方,以自己清逸的筆跡,題上另一首呼應的詩:

「梅魄新枝發,靈珠舊誓溫。

不辭冰雪力,歲歲護深根。」

兩首詩,一詠海棠,一喻梅魄;一述眼前景與情,一憶過往信物與誓,珠聯璧合,情深意長。

題詩畢,夏侯靖並未假手他人。他拿起繫著紅繩的木牌,輕握凜夜的手,兩人一同將木牌穩穩地繫在較為粗壯的那株樹苗最結實的枝椏上。他繫得格外仔細,打了個牢固而漂亮的結。

「此牌經你我之手同繫,」他側首,目光灼灼地凝視近在咫尺的凜夜清俊的側臉,語氣鄭重如誓言,「便如同月老廟前那繫死的紅線,再也解不開。這樹,這牌,還有我們的情,自此便牢牢繫在此處,繫在西山,繫在彼此命裡。」

兩人並肩立於新植的連理樹前,望著在春風中微微顫動的嫩葉與木牌。夏侯靖握住凜夜的手,十指緊扣,腕間的血紋珠與梅魄玉悄然相貼。

「從今以後,這便是獨屬於你我的『連理樹』。」夏侯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入凜夜耳中,也彷彿落入這片山川土地,「每年春深,無論朕是日理萬機的帝王,還是你的夫君夏侯靖;無論你是攝政親王,還是我的娘子凜夜,我們必攜手來此看它。看它長高一分,我們的緣便深一寸;看它花開一朵,我們的情便添一重。直至它亭亭如蓋,直至我們白髮蒼蒼。」

凜夜靜靜聽著,心中暖流洶湧,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回握夏侯靖的手,用力地,彷彿要將自己的心意也一併傳遞過去。他望著那兩株相依的小樹,輕聲許諾,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好。願它如你我之情,扎根沃土,不畏寒暑,共生共榮,直至……參天。」

夏侯靖聞言,鳳眸中光彩大盛,笑意如春陽破雲。然而,這笑意很快染上一絲熟悉的促狹。他忽而挑眉,壞笑著湊近凜夜,溫熱的氣息拂過對方已有些發熱的耳廓,壓低了聲音,語帶雙關:

「不過話說回來,這樹苗方才種下,根基尚淺,最是需要精心照料的時節,尤其不能缺水。」他目光灼灼地鎖著凜夜瞬間泛起紅暈的臉頰,慢條斯理道,「不如今夜月色正好,娘子可願再陪為夫來此澆澆水?月下漫步,賞樹談心,豈不風雅?」

這「澆水」之意,再明顯不過。

凜夜臉上「轟」地一下熱透,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他羞惱地輕推了夏侯靖一下,清冷的眉眼間滿是嗔意:「夫君又胡鬧……樹苗新植,根系未穩,豈能一夜之間澆灌多次?過猶不及。」

「哈哈哈!」夏侯靖被他這副認真反駁的模樣逗得開懷大笑,順勢手臂一收,將人牢牢攬入懷中。他低頭,指尖輕點了一下凜夜挺翹的鼻尖,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寵溺與戲謔。

「樹苗不能多澆,為夫明白。」他從善如流地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語氣也帶上了曖昧的暗示,「但為夫這片心田,自見到娘子起,便歡喜無盡,如今更是情根深種,渴盼甘霖滋潤。這澆灌嘛,」他刻意停頓,唇幾乎貼上凜夜的唇瓣,「自然是要換個地方,換種方式了……」

話音未落,他趁著遠處宮人皆垂首背身、無人敢直視之際,迅速低頭,在那微張的、因羞赧而更顯紅潤的唇上,偷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吻。雖是一觸即分,卻滿含未盡的纏綿與火熱的暗示,讓凜夜渾身一顫,險些站不穩。

「你……!」凜夜摀住唇,臉上紅霞滿佈,眼波流轉間媚色橫生,瞪著眼前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貓的俊美男人,卻又拿他毫無辦法。

夏侯靖見好就收,大笑著牽起他的手:「好了好了,日頭偏西,該回去了。出了一身薄汗,須得好好沐浴更衣。晚膳為夫已讓他們備在暖閣,都是你愛吃的。」

他牽著凜夜走了兩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望了望那兩株新植的連理棠,眼中掠過一抹更深的笑意。

「對了,娘子,」他語氣放得輕緩,帶著一絲神秘,「今日清晨,為夫已命人採擷了西山最清潤的晨露,並取來去年窖藏的初雪水,與今春最早一批的青梅,釀了幾壇酒,就封在細陶甕裡。」

他遙指連理棠不遠處一株老梅樹下:「就埋在那兒。待來年春深,恰是這連理棠初綻芳華之時,我們再來此地,親手啟出。那酒經四季輪轉,吸納此地山川靈氣,又得連理棠花氣熏染,屆時啟封共飲,定然清醇甘美,別有風味——就如同你我之情,時光愈久,滋味愈厚。」

他轉頭看向凜夜,鳳眸映著夕陽,暖意融融:「那酒,便叫『連理釀』,可好?今年種下樹,釀下酒;來年花開時,取酒共酌。樹與酒,皆是你我共同培育、等待的成果,歲歲年年,皆有可期。」

凜夜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老梅樹下土壤有細微新動的痕跡,想像著陶甕靜靜埋藏其中,承載著四季光陰與此刻的期盼,心頭又是一軟。他目光流轉,回到夏侯靖滿是笑意的臉上,輕輕點頭:「甚好。『連理釀』……來年此時,與夫君共飲。」

「一言為定!」夏侯靖心滿意足,握緊了他的手。

春陽西斜,將並肩立於新植連理樹前的兩人身影拉得長長。夏侯靖緊緊握住凜夜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溫熱相貼,腕間的「心血珠」與「梅魄玉」在餘暉下靜靜生輝。他側首,望著凜夜被晚霞染上柔和光暈的清俊側臉,目光從那仍殘留些許紅暈的臉頰,落到不遠處靜待歲月醞釀的埋酒處,再回到眼前人身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溫柔。

樹已種下,酒已封存。眼前人是心上人,腳下路是未來路。此刻春深,情根深種,萬事皆宜,只待那歲歲年年的花開與共醉。

兩人攜手踏著夕陽餘暉,緩緩返回「枕泉堂」。身後,那兩株新植的「連理棠」在漸起的晚風中輕輕搖曳,木牌上的紅繩與詩句依稀可見。不遠處的老梅樹下,埋藏著新封的「連理釀」,與這雙樹一樣,靜靜紮根於此,吸納山川靈氣,等待時光醞釀出醇厚芬芳,等待來年春天,與枝頭初綻的海棠花一同,見證攜手共飲的約定。

樹與酒,皆在此刻埋下深根、封存期待,等待屬於它們的歲月與繁華,亦等待那對種樹釀酒的人,歲歲年年,如期歸來。

回到「枕泉堂」,宮人早已備好溫度適宜的香湯。

兩人分別沐浴,洗去植樹勞作後的微塵與薄汗,換上乾淨舒適的居家常服。

凜夜穿了一身素綾寬袍,墨髮半乾,僅用髮帶鬆鬆繫著,更顯清俊出塵,眉目間帶著沐浴後的鬆弛與淡淡紅暈。

晚膳並未設在正廳,而是安排在臨近寢殿的暖閣中。

暖閣不大,陳設雅緻,臨窗設有一張鋪著軟墊的寬大坐榻,榻上置一矮几。此時窗扉半開,窗外暮色漸濃,依稀可遙望後山坡上那新植連理樹的方向,雖看不清具體,但心意相連,別有一番意味。

矮几上僅設兩副碗筷,幾盞燭台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暈,映照著几上精緻但分量不多的菜餚,多以春日時鮮為主,清淡滋養。

夏侯靖拉著凜夜在榻上坐下,自己則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側,手臂一伸,便將人半攬入懷中,姿態親暱至極。

「勞作一日,娘子定是餓了。」夏侯靖執起銀箸,目光在几上掃過,精準地夾起一塊已剔淨細刺、雪白鮮嫩的清蒸鱖魚腹肉,放入凜夜面前的碟中,語氣溫柔而自然,「先用些這個,最是鮮美補益。」

凜夜低聲道了謝,夾起魚肉細細品嚐。魚肉入口即化,鮮甜無比。他剛吃完,一匙嫩滑的蟹粉豆腐已遞到了唇邊。

夏侯靖細心地吹了吹,確定溫度適宜,才笑吟吟地看著他:「來,再嚐嚐這個。我們白日裡才為小樹培了土、澆了水,娘子這栽樹人,自己也需好好滋養才是。吃飽了,身子骨硬朗,才有力氣年年來看著我們的『連理樹』抽枝長葉,花開滿頭啊。」

他將尋常的投餵,與白日共同勞作的記憶巧妙連結,話語間充滿了生活化的情趣與綿綿情意。

凜夜被他這般細緻入微的照顧弄得心頭溫暖,又有些羞赧。他默默夾起一塊夏侯靖平日喜食的醬燒小羊排,放入對方碗中,聲音輕輕:「夫君也吃。」

這主動的、帶著關懷的舉動,讓夏侯靖鳳眸驟然一亮,笑意更深。他立刻夾起那塊羊肉,卻不放入自己口中,而是再次遞到凜夜唇邊,目光灼灼地鎖定他,語帶誘哄:「娘子親手夾的,瞧著似乎都格外香些。不如……娘子先替為夫嚐嚐鹹淡可好?若合娘子口味,為夫再吃。」

這分明是藉故親暱。凜夜臉頰微紅,拗不過那雙含笑卻堅持的深邃眼眸,只得微微傾身,就著他手中的筷子,輕輕咬了一小口。羊肉燒得酥爛入味,醬香濃郁。

「如何?」夏侯靖追問,眼神專注。

「……嗯,剛好。」凜夜低聲答。

夏侯靖這才心滿意足,將筷子上剩下的羊肉放入自己口中,細細咀嚼品味,彷彿在享用什麼絕世珍饈,末了還曖昧地低語一句:「果然,經了娘子的唇齒先嚐,這滋味……便是與眾不同,回味無窮。」

凜夜被他這露骨的話語說得耳根發燙,只能假裝沒聽見,低頭去夾別的菜。

用膳至半,一道甜品被送了上來。是應季的櫻桃酥酪,盛在一隻精緻的蓮瓣形甜白瓷碗中,酪體潔白,點綴著嫣紅去核的櫻桃,賞心悅目。夏侯靖只讓上了一碗。

他拿起碗旁的小銀勺,先自己嚐了一小口,點點頭:「甜度適中,酪體細滑,娘子定會喜歡。」說罷,他重新舀起一勺,卻不是給自己,而是直接遞到了凜夜唇邊。

凜夜看著那僅有的一碗酥酪,又看看夏侯靖含笑的眼睛,遲疑了一下。

「來,張嘴。」夏侯靖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

凜夜只得就著他的手吃了。清甜冰涼的酥酪在口中化開,確實美味。

夏侯靖見他吃了,自己也舀了一勺,兩人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著同一碗甜品。共享的不僅是食物,更是那份毫無隔閡的親密與甘甜。

燭光搖曳,將兩人依偎投餵的身影模糊地投在窗紗上,纏綿繾綣,如同一幅溫馨的剪影畫。

整個用膳過程,夏侯靖幾乎包辦了為凜夜佈菜、盛湯、剔刺、甚至偶爾以指尖或布巾輕拭他沾了醬汁的唇角的所有事務,動作自然流暢至極,充滿了濃濃的保護欲與寵溺。

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內容無關緊要,或笑談白日夏侯靖故意彈土到他鞋面的幼稚舉動,或輕聲點評某道菜餚的火候與調味,氣氛鬆弛而愉悅,尋常夫妻的煙火氣息濃厚。

待宮人輕手輕腳地撤下食具,奉上清茶,暖閣內更顯靜謐。夏侯靖依舊攬著凜夜的肩,兩人一同望向窗外已完全降臨的夜色。

遠處山坡一片朦朧,連理樹的方向只剩一片深暗輪廓,但彼此心中卻清晰無比。

夏侯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溫聲開口,聲音在靜夜中顯得格外清晰:「今日……甚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與感慨:「晨起為娘子畫眉綰髮,午後共繪紙鳶、攜手放飛,黃昏並肩植樹、題詩為盟,此刻夜間對坐,共品佳餚……樁樁件件,尋常瑣碎,卻皆與娘子共度。這般尋常夫妻的煙火日子,平淡靜好,於朕——」

他忽然改口,聲音更柔,卻也更鄭重:「——於我夏侯靖而言,竟比掌控萬里江山、收服四方夷狄,更覺圓滿踏實,歡喜無盡。」

他用了「我」的自稱。在此刻,此地,他不再是俯視眾生的帝王,只是凜夜的夫君,一個沉醉於平凡幸福的男子。

這番話,語氣雖溫和,夏侯靖卻並未刻意壓低音量。話音清晰地迴盪在暖閣內,也傳入了幾步外垂手侍立、努力將自己化作背景的宮人耳中。

那侍膳的老太監,眼皮幾不可察地極輕微顫動了一下,隨即眼觀鼻、鼻觀心,視線牢牢鎖定在自己鞋尖前三寸之地,連呼吸都放得更加輕緩綿長,彷彿生怕擾了這一室寧靜。

另一位捧著茶盤侍立的年輕宮女,則是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藏進衣領裡,唯有那悄然紅透的耳根,洩露了幾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暖閣外,雕花門廊的陰影下,幾名喬裝成普通侍從、實則乃禁軍中百裡挑一的精銳護衛,身姿挺拔如標槍,手按佩刀,目光平視前方虛空,彷彿能穿透重重簾幕與牆壁,將一切潛在威脅扼殺於無形。然而,若有人貼近細聽,或許能捕捉到某人極其細微、幾乎不可聞的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又或是另一人喉結無意識地、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他們心中反覆默唸的鐵律,此刻或許正經歷著艱難的修正:誓死護衛陛下與親王殿下安全,除此以外,目無所見,耳無所聞。

陛下與親王殿下不過是在品茗閒談,共賞夜色,探討國事民生,絕無任何……嗯,絕無任何超出君臣奏對範疇的言行。

那依偎的身影,定是燭光晃動產生的錯覺;那「娘子」、「夫君」的親暱稱呼,必是自己連日值守精神緊繃導致的幻聽。

沒錯,定然如此。

這一片刻意維持、近乎凝滯的平靜之下,暗流洶湧。唯有燭芯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愈發溫柔的晚風,穿過半掩的窗扉,帶來遠山草木的氣息。

凜夜自然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那近乎詭異的安靜,以及身後那些幾乎要將存在感降至虛無、卻又無法真正消失的隱形目光。他知道宮人們與侍衛們此刻心中必定波瀾起伏,面上卻要強作鎮定,甚至不得不自我催眠。這份認知,混合著夏侯靖坦蕩而深情的告白,讓他心頭震動之餘,又泛起一絲混合著羞窘、溫暖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最終沒有言語,只是將頭輕輕地、更深地埋入夏侯靖溫暖的肩窩,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與體溫,彷彿這樣便能隔絕外界所有的窺探與喧囂,獨享這一刻全然屬於彼此的、寧靜而滾燙的安寧。

夏侯靖顯然也將周遭細微的氛圍變化盡收眼底,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愉悅與滿足的弧度。他享受這種將滿腔深情宣之於口、而眾人卻不得不「視若無睹」、「聽若不聞」的感覺。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卻強悍的宣告,宣告著懷中之人於他而言,是超越一切禮法規矩、帝王威儀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他攬著凜夜的手臂收緊,將人更牢地圈在自己懷中與世界的靜默之間,低沉的嗓音帶著無盡的滿足,輕輕喟嘆,融入這片被他親手攪動卻又強行按壓下去的夜色微瀾:

「就這樣,在你身邊……真好。」

暖閣內茶香氤氳,夜色漸深。夏侯靖擁著凜夜靜坐片刻,忽而心念一動,低聲道:「娘子,隨為夫來。」

他牽起凜夜的手,並未喚人隨侍,只親自提了一盞防風琉璃燈,推開暖閣另一側通向後庭的門。門外是一方小巧精緻的庭院,白石鋪地,角落植著幾叢翠竹,庭心設有一張石桌與幾個石凳,清幽靜謐。此刻天穹如墨,星河低垂,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懸於中天,清輝灑落,為庭院籠上一層朦朧銀紗。

夏侯靖牽著凜夜走到石桌前,桌上不知何時已悄然備好一個素雅的古銅小香爐,三支細香,一把鋒利的小銀剪,以及一個繡工精緻的錦緞香囊。香囊上以金銀雙線繡著並蒂蓮花,在月光下隱隱生光。

「白日植樹,是為山河人間見證。」夏侯靖執起細香,就著燈火點燃,插入香爐。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檀香安寧的氣息,融入月色。「今夜月下,僅邀天地星月為證,許一個只屬於你我的私密誓言,可好?」

他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低沉溫柔,鳳眸映著月光與燭火,專注地望著凜夜。

凜夜心頭微顫,看著那冉冉青煙與滿天星斗,又看看眼前人深情鄭重的面容,輕輕點頭:「好。」

兩人並肩立於香案前,面向浩瀚星空與皎潔明月。夏侯靖握住凜夜的手,兩人一同躬身,虔誠三揖。

沒有繁複的儀式,沒有華麗的祝詞,唯有心意相通,無聲默禱。

禮畢,夏侯靖拿起那把小銀剪,轉身面對凜夜。

月光下,凜夜一身素綾寬袍,墨髮半束,清俊的面容被鍍上一層柔和的銀輝,沉靜的眼眸中倒映著星河與他的身影,美好得不似凡人。

「夜兒,」夏侯靖喚道,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珍重,「古有『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雖說你我早已心意相屬,但為夫貪心,總想再多一些儀式,將你更緊地與我繫在一起。」

他說著,執起凜夜一縷垂在肩側的墨色髮絲。那髮絲光滑冰涼,如同上好的絲緞。他小心翼翼地用銀剪,剪下極細的一小綹,長短適中。然後,他放下剪刀,又從自己未完全束起的髮尾,也剪下同樣細微的一綹。

兩綹墨色的髮絲在他掌心,幾乎難以分辨彼此。夏侯靖極其專注地,將兩綹髮絲細細理順,然後開始編織。他的手指修長靈巧,動作輕緩而穩定,將兩人的髮絲緊緊交纏在一起,編成一個小巧而緊密的同心結。結成之後,他又取過一根極細的紅絲線,在結的尾端輕輕繞了幾圈,繫牢。

整個過程,他做得無比認真,彷彿在進行一件極其神聖之事。

凜夜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兩縷本屬於不同個體的髮絲,在他的指尖下逐漸融為一體,再不分離,心臟彷彿也被那無形的絲線溫柔而牢固地纏繞、繫緊。

「看,」夏侯靖將編好的同心結托在掌心,遞到凜夜眼前。那小小的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緊密無間。「從髮梢到髮根,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魂靈相繫,生死相依。」

他拿起那個繡著並蒂蓮的香囊,將這枚蘊含著特殊意義的同心結,輕輕放入其中,然後拉緊囊口的絲絛,仔細地繫好。他沒有將香囊收入自己懷中,而是傾身,將它輕輕掛在了凜夜的頸間,讓香囊貼著他胸口的位置。

「此結此囊,貼身而藏,不示於人,唯你我知曉。」夏侯靖的手指輕撫過那香囊,隔著衣料,彷彿能感受到其下凜夜溫熱的心跳。「願它護你安康,亦時刻提醒你,無論何時何地,夏侯靖的心魂,永遠與凜夜相連,永不相負。」

凜夜低頭,看著胸前的香囊,又抬眸望向夏侯靖。

月光下,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線條柔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誓言達成後的滿足。一股洶湧的情感衝擊著凜夜的心房,他喉嚨微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只能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夏侯靖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得指節微微發白。

「夫君……」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卻異常清晰堅定,「凜夜此生,亦永不相負。星河為證,明月為鑑。」

夏侯靖聞言,鳳眸中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彩,比天上的星辰更亮。他低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得償所願的歡喜與動容。他伸出另一隻手,捧住凜夜的臉頰,拇指輕撫過他微紅的眼角。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他輕聲嘆道,然後低頭,將一個溫柔綿長的吻,印在凜夜的唇上。這個吻不帶情慾,只有無盡的珍惜、感動與誓約的印證,在漫天星月的見證下,純粹而神聖。

良久,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融在微涼的夜風中。

夏侯靖攬著凜夜的肩,仰頭望向浩瀚銀河。

「夜兒,你看那星河,」他低聲道,「萬古流轉,恆常不變。你我之情,便如這星子,或許渺小,卻願發光不息,永懸於彼此的天穹,照亮漫漫長夜,直至時間盡頭。」

凜夜依偎在他懷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星河壯麗,宇宙無垠,而身邊人的懷抱卻如此真實溫暖。他輕輕「嗯」了一聲,將臉頰更貼近那溫暖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只覺得此生圓滿,再無他求。

夜風拂過庭院,竹葉沙沙作響,爐中檀香已燃盡,只餘淡淡餘韻。

兩人相擁立於月下良久,直至夜露微涼,夏侯靖才輕聲道:「夜深了,該回去了,莫著涼。」

他細心地將凜夜披散的外袍攏緊,提起燈籠,依舊牽著他的手,如同來時一般,踏著月色,緩緩走回溫暖的寢殿。胸前的香囊貼著肌膚,帶著彼此的體溫與髮香,成為今夜星空下,最私密也最鄭重的印記。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枕泉堂」寢殿內,帳幔低垂,唯有角落一盞夜燈散發著朦朧微光,映出榻上相擁而眠的一雙身影。

凜夜睡得並不安穩。

或許是白日的激動與夜間的深情耗費了太多心神,又或許是潛藏心底深處那些並未完全散去的陰霾偶爾仍會化作夢魘侵擾。睡夢中,他眉頭逐漸緊蹙,呼吸變得急促而不穩,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喉間發出極輕微的、壓抑的嗚咽,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彷彿陷入了冰冷的泥沼,掙扎不得。

幾乎是在凜夜發出第一聲不安囈語的瞬間,原本沉睡的夏侯靖便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鳳眸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夜鷹,瞬間清明,毫無睡意。他立刻收緊了環在凜夜腰間的手臂,另一手迅速而輕柔地撫上他汗濕的額頭與緊繃的臉頰。

「夜兒?夜兒,醒醒,我在這兒。」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在凜夜耳邊輕喚。指尖撫過他冰涼的皮膚,拭去冷汗。

凜夜在他的呼喚與觸碰下,眼睫劇烈顫動,猛地從噩夢中驚醒過來,驟然睜開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懼與茫然,瞳孔在微光中微微放大,臉色蒼白,呼吸紊亂。

「夫……夫君?」他下意識地抓住夏侯靖撫在他臉上的手,指尖冰涼,帶著輕顫,彷彿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是我,別怕,只是夢,都是夢。」夏侯靖將他更緊地擁入懷中,讓他整個人都貼靠在自己溫暖堅實的胸膛上,一手環著他的背,一手繼續輕撫他的頭髮和臉頰,動作充滿了保護與安撫的意味。「沒事,沒事……為夫在這裡,什麼妖魔鬼怪都傷不了你。」

他的懷抱溫暖而牢固,心跳沉穩有力,驅散了夢境殘留的寒意與孤絕。

凜夜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身體也不再顫抖,只是依舊有些脫力地靠著他,臉頰貼著他的胸膛,汲取那份令人安心的溫度和氣息。

「夢到什麼了?可願與為夫說說?」夏侯靖低聲問,語氣溫和,並不強求。

凜夜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悶:「……記不清了,只是覺得冷,黑,怎麼也跑不出去。」那些模糊的恐懼,或許與過往的孤寂、漂泊、無力感有關,他並不想細述,怕汙了此刻的寧靜。

「記不清也好,噩夢本就不值一提。」夏侯靖從善如流,不再追問,反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甚至帶了點玩笑意味,「既然醒了,一時睡不著,不如為夫給娘子講個故事?講講……嗯,講講朕幼時在御花園裡掏鳥窩,結果被先帝養的那隻仙鶴追得滿園子跑,最後爬樹上下不來的糗事,如何?」

他刻意用輕鬆詼諧的語氣,提起自己童年的趣事糗事,意在轉移凜夜的注意力。

果然,凜夜聞言,在他懷裡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些驚訝,又有些想笑。

「真的?」他悶聲問。

「自然是真的,那鶴兇得很,追著朕啄,衣擺都被牠扯破了好幾處。」夏侯靖見他有了反應,心中一定,繼續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從自己如何淘氣,到被仙鶴發現時的狼狽,再到爬樹後望著底下昂首挺胸、彷彿在嘲笑他的仙鶴時的無奈,最後是被聞訊趕來的宮人用長竿救下來的窘態。他講得生動有趣,甚至模仿了幾聲鶴唳,惟妙惟肖。

凜夜起初還安靜地聽著,漸漸地,身體完全放鬆下來,緊繃的神經鬆懈,聽著那些與平日威嚴帝王形象截然不同的頑童軼事,想像著那個小小的、淘氣的夏侯靖被仙鶴追趕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喉間溢出極輕的笑聲。

聽到他笑了,夏侯靖心中大石落地,講述更是賣力。他又講了幾個類似的趣事,或是讀書時捉弄太傅,或是偷偷帶著侍衛溜出宮去集市,聲音低沉而平緩,在寂靜的夜裡如同最安神的樂曲。

不知講了多久,懷中人的呼吸再次變得均勻綿長,抓著他衣襟的手指也漸漸鬆開。

夏侯靖低頭,借著微弱的夜燈光線看去,只見凜夜已重新閉上眼睛,長睫安靜地垂落,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眉頭舒展,臉色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寧的睡意,彷彿方才的驚懼從未發生過。

他睡著了。

夏侯靖這才徹底鬆了口氣,卻依舊保持著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生怕驚擾了他難得的安眠。手臂被壓得有些發麻,頸側也有些酸,但他渾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飴。他就這樣靜靜地擁著懷中重新沉入睡夢的愛人,目光溫柔地流連在那張清俊平靜的睡顏上,彷彿看著世間最珍貴的瑰寶。

夜燈靜靜燃燒,光影搖曳。帳幔之內,溫暖如春,只有彼此相依的呼吸聲。

夏侯靖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凜夜睡得更舒服些,自己則就著這個姿勢,也緩緩閉上了眼睛,唇角帶著一絲滿足而溫柔的弧度。

長夜漫漫,但有彼此在側,噩魘散去,唯餘安恬。他的手臂願為懷中之人麻痺整夜,只要他能一夜好眠。

以上是 雪落無聲 创作的《【月華沉淪:深宮棋局中的禁臠與君王】》第 99 章 第九十四章:初醒繾綣與夫君侍妝。本章内容来自 涂宝诗社,请支持雪落無聲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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