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沧行·玄洲五归尘》
第一章 泰山会盟
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泰山脚下,桃花峪。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慢慢升起来,又圆又大,像一面铜锣挂在半空中。月光很好,亮得像水一样,泼在地上,把整座泰山照得清清楚楚。山体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分明,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沟壑、每一块岩石,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硬朗而冷峻。山顶的云雾散了,玉皇庙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展翅的鸟,停在最高处。
但今晚的月亮,和往常不一样。
如果仔细看,能看见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是有人在月亮周围画了一个圈。那红晕很淡,淡得像水彩洇在宣纸上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吴道看出来了,崔三藤也看出来了,站在泰山脚下的五方龙脉守护者,都看出来了。
“血月之兆。”轩辕辰仰头看着月亮,眉头紧锁,“古籍上记载,血月现,阴气盛,百鬼夜行,万妖齐出。今晚的天地气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木青阳捋了捋胡须,道:“不是糟糕,是正好。血月之夜,阴气虽盛,但阳气也不是全无。月圆之夜本来就是天地气场最稳定的时候,血月只是给这个稳定加了一点变数。就像煮一锅汤,加盐是提鲜,加多了就咸了。现在的血月,盐加得刚刚好。”
祝融烈哼了一声,道:“木老哥,你的心可真大。血月都出来了,你还在想着煮汤。”
木青阳笑了笑,道:“活到老,吃到老。天塌下来也得吃饭不是?”
白秋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月亮,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指尖轻轻敲着剑柄,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是她的习惯,每次大战之前都会这样,像是在用手指和剑说话,问它准备好了没有。
敖婧站在吴道身边,仰着脸看着月亮,小猴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吱声,像是在问“那是啥”。敖婧摸了摸小猴子的头,低声道:“别怕。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今天穿了件红衣裳。”
吴道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各位,时候不早了,上山吧。”
众人点头,沿着登山古道,向山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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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古道,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
没有瘴气,没有阴雨,没有黑雾。月光把石阶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块石板、每一道裂缝、每一株从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松柏在月光下静默矗立,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伞,遮住了部分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树林,松涛阵阵,像是在低声吟唱。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祥和,像是整座山都在沉睡。
但吴道知道,这安静只是表象。
他怀里的骨信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揣着一盏小灯的温度,而是一种灼热的、像揣着一块炭火的温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力,烫得他胸口隐隐作痛。他把骨信掏出来看了一眼——骨信上的符文不再是之前那种一明一暗的呼吸般的闪烁,而是一种急促的、疯狂的、像是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般的跳动。
它在兴奋。
或者说,它在恐惧。
吴道把骨信重新收好,加快了脚步。
“道哥。”崔三藤走在他身边,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她的手紧紧握着魂鼓的鼓槌,指节发白。
“嗯?”
“我能感觉到。山顶上有什么东西,醒了。”
吴道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和他一个月前感受到的完全不同。一个月前,那东西还在沉睡,只是偶尔翻个身,泄露出一丝气息。但现在,它彻底醒了。它的气息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条黑色的大河,沿着山体向下流淌,漫过岩石,漫过树木,漫过庙宇,一直漫到山脚下。
如果不是五方龙脉守护者齐聚,以各自的气场压制住了那股气息,整座泰山方圆百里之内,恐怕早已生灵涂炭。
“它知道我们来了。”轩辕辰道,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它在等我们。”
祝融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等我们?好啊。老祝我倒要看看,是它的脖子硬,还是我的火刀硬。”
白秋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别莽撞。那不是靠蛮力能对付的东西。”
祝融烈哼了一声,但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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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过了中天门,过了南天门,到了玉皇顶。
玉皇顶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那个巨大的黑色气旋消失了。不是散了,而是缩了——缩进了玉皇庙的地下,缩进了那扇门里。地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座安安静静的玉皇庙,在月光下矗立着,飞檐翘角,红墙碧瓦,香炉里还残留着上次祭祀的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但那股气息,比一个月前浓烈了百倍。
浓烈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行走,有阻力,有压力。浓烈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浆糊,又腥又臭,呛得人想吐。浓烈到连月光都变得扭曲了,光线在空气中弯折、折射、反射,像是透过一层不平整的玻璃看东西,所有的景物都变了形。
吴道深吸一口气,真炁灌注全身,驱散了那股不适感。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心符,点燃,符纸化作一团蓝色的火焰,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飘散。光点所过之处,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但只维持了几息,就被那股浓烈的气息重新吞没了。
“没用。”他摇了摇头,把剩下的符纸收了起来,“这里的阴气太浓了,清心符起不了作用。”
轩辕辰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托在手心,口中低诵了几句咒语。玉佩亮了起来,发出乳白色的光芒,光芒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光罩,将众人笼罩其中。光罩之内,空气清新了,呼吸顺畅了,连月光都变得正常了。
“这是我麒麟一脉的‘辟邪玉’,能隔绝阴气。”轩辕辰道,“但撑不了太久,最多一个时辰。我们得抓紧时间。”
众人走到玉皇庙前,停下脚步。
玉皇庙不大,只有三进院落,正殿供奉着玉皇大帝,两侧是偏殿,供奉着各路神仙。庙门紧闭,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摸上去粗糙得很。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呜呜的,像是在哭。
吴道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一条黑乎乎的通道。通道不长,只有十几步远,尽头就是正殿。正殿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香案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
“走吧。”轩辕辰率先走了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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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殿内的空气很冷,冷得像冰窖。那股阴冷的气息从地下渗出来,透过鞋底,透过脚掌,一直冷到骨头里。吴道的牙齿打了个颤,连忙运起真炁护住心脉。崔三藤走在他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像一团火,把那股寒意驱散了不少。
正殿的正中央,是一尊玉皇大帝的塑像。塑像很高,有三丈多高,金身彩绘,头戴冕旒,身穿龙袍,手持玉笏,神态威严。但塑像的脸上有一道裂纹,从左眼一直裂到右嘴角,像是被人砍了一刀。裂纹里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香案上,滴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塑像的脚下,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很大,足有一丈见方,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弯弯曲曲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条小蛇缠在一起。吴道认出来了——是骨文。和他怀里那截骨信上一模一样的骨文。
“就是这里。”轩辕辰蹲下身,手指按在青石板上,真炁探入。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凝重,“石板下面,就是那扇门。门不大,只有一人高,但门后面的空间……很大。大到我无法感知它的边界。”
木青阳也蹲下身,用手指描摹着石板上的符文。
“这是上古大巫亲手刻的封印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用精血和真炁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蕴含着那位大巫的全部修为。这个封印,至少能撑一万年。”
他顿了顿,又道:“但现在,封印在松动。不是符文出了问题,而是符文下面的根基出了问题。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正在从内部腐蚀封印。就像虫子蛀木头,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空了。”
祝融烈道:“那还等什么?布阵吧。”
轩辕辰站起来,环顾众人。
“好。布阵。”
他从怀里掏出五面小旗,旗子是五色的——青、红、白、黑、黄,对应五方。他把青色旗递给木青阳,红色旗递给祝融烈,白色旗递给白秋水,黑色旗递给吴道,黄色旗留给自己。
“五方旗,各守其位。东方青龙位,在大殿的东侧;西方白虎位,在西侧;南方朱雀位,在南侧;北方玄武位,在北侧;中央麒麟位,在塑像的正下方。各就各位。”
众人手持旗子,走到各自的位置。
吴道走到大殿的北侧,双手握住黑色旗。旗杆是铁的,冰凉冰凉的,旗面是黑绸的,上面绣着一只龟蛇缠绕的图案——北方玄武。他把旗子插在地上,真炁灌注,旗面上的玄武图案亮了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向北扩散,和长白山龙脉的气息连接在了一起,一股浩瀚的、厚重的、带着泥土和松脂味道的力量,从遥远的北方涌来,涌入他的身体,涌入旗子,涌入地面。
同一时刻,其他四个方向也亮了起来。东侧是青色光芒,带着生机勃勃的、万物生长的气息;西侧是白色光芒,带着锋锐凌厉的、肃杀万物的气息;南侧是红色光芒,带着炽热灼人的、焚尽万物的气息;中央是黄色光芒,带着厚重沉稳的、承载调和的气息。
五种光芒在殿内交汇、碰撞、融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座玉皇庙笼罩其中。光罩之上,五方龙脉的虚影浮现——东方的青龙、西方的白虎、南方的朱雀、北方的玄武、中央的麒麟,五头神兽的虚影在空中盘旋、咆哮、怒吼,声音震耳欲聋,整座泰山都在颤抖。
“五方归位!”轩辕辰大喝一声,“引!”
五道光芒从旗子上射出,汇聚到中央的黄色光芒中,形成了一道粗大的光柱,直直地轰在青石板上。石板上的骨文符文亮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激活,像是在回应五方龙脉之力的召唤。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的震动。地面裂开了,裂缝从青石板的边缘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墙壁裂开了,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塑像裂开了,玉皇大帝的金身从中间一分为二,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石板下面,露出了一扇门。
那扇门不大,只有一人高,半人宽,像是普通人家的房门。门的材质是石头——或者说,是某种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门缝很细,细得像一条线,但那条线里透出来的气息,却浓烈得让人窒息。
那是“归墟”的气息。
万物的终结,一切的归宿。
吴道盯着那扇门,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着万丈深渊,明知道不能跳,但身体却有一种往下坠的冲动。
“稳住!”轩辕辰的声音从中央传来,“不要被它的气息影响!守住心神!”
吴道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把目光从门上移开,专注于手中的黑色旗子,专注于北方涌来的龙脉之力。
崔三藤站在他身后,双手各持一根鼓槌,盘腿坐在地上。她的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大盛,魂鼓放在膝上,鼓面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没有敲鼓,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三藤,”吴道低声道,“九穗禾——”
崔三藤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装着一截稻穗——九穗禾。稻穗不大,只有手指那么长,金黄色的,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圆润,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这是天地奇物,混沌初开时诞生的第一株稻禾,蕴含着最原始的生命之力。
崔三藤把九穗禾托在手心,看了很久。
这截稻穗,救了她一命。一个月前,她的魂魄散了两成,命悬一线,是九穗禾的力量滋养了她的神魂,让她从鬼门关走了回来。现在,她要把它交出去了。
她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稻穗。
“谢谢你。”
然后,她把稻穗递给吴道。
吴道接过稻穗,手微微发抖。九穗禾在他手心里散发着温暖的金光,那光芒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鼓励他。
“三藤——”
“道哥,别说了。”崔三藤笑了笑,“我知道。去做你该做的事。”
吴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把九穗禾举过头顶。
“五方归位,九穗为引!”
他把九穗禾往空中一抛。稻穗在空中旋转,金光大盛,像一个小太阳,照亮了整个大殿。金光所过之处,五方龙脉之力的光芒被调和、融合、升华,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从未见过的力量——金色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带着天地初开时那股最原始的气息的力量。
那力量落在青石板上,石板上的骨文符文彻底亮了起来,每一个符文都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石板上飘起来,在空中排列、组合、重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封印法阵。
法阵缓缓下压,压向那扇门。
门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愤怒的颤抖。
那股阴冷的、腐朽的、充满怨恨的气息猛地爆发了,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向法阵抓去。那手掌的每一根手指都有水桶那么粗,指甲又长又黑,像一把把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镇!”轩辕辰大喝一声,中央麒麟龙脉之力爆发,黄色光芒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黑色手掌面前。
手掌撞在盾牌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大殿都在摇晃。盾牌裂了,但没有碎。手掌缩了回去,又伸了出来,这次是两只手,一左一右,从两侧夹击。
祝融烈大喝一声,南方朱雀龙脉之力化作一只巨大的火鸟,扑向左边的手掌。火鸟的翅膀展开,足有十丈宽,火焰灼烧着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手掌被火鸟撞到,表面的黑色雾气被烧得嗤嗤作响,冒出一股浓烈的焦臭味,但手掌本身毫发无损,只是顿了顿,继续向前抓来。
白秋水拔剑出鞘,剑光如雪,西方白虎龙脉之力化作一道白色的匹练,斩向右边的手掌。剑光斩在手腕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火星四溅。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但连皮都没破。
“硬!”白秋水皱眉。
木青阳的东方青龙龙脉之力化作无数的藤蔓,从地面钻出来,缠住了两只手掌的手腕。藤蔓很粗,有小孩的手臂那么粗,青色的,上面长满了倒刺。倒刺扎进手掌的皮肤里,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只过了几息,藤蔓就枯萎了。不是被烧掉的,也不是被斩断的,而是被那股阴冷的气息腐蚀了,从绿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灰色,最后化作一堆灰烬,被风吹散。
“这玩意儿邪门得很!”祝融烈骂道,“我的火都烧不动!”
吴道咬着牙,将北方玄武龙脉之力凝聚到极致。幽蓝色的光芒从旗子上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龟蛇,向两只手掌撞去。龟是用背甲撞的,蛇是用尾巴抽的。龟甲撞在左手掌上,将手掌撞得偏了方向;蛇尾抽在右手掌上,将手掌抽得缩了回去。
但只撑了三息。
两只手掌重新伸出来,这次是四只、八只、十六只……无数只黑色的手掌从门缝里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黑色的森林。那些手掌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的像婴儿的手,有的像巨人的手,有的皮肤光滑,有的布满鳞片,有的是白骨,有的是腐肉。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抓向法阵,抓向五方旗,抓向守护者。
“守住!”轩辕辰大喊。
中央麒麟龙脉之力化作一个巨大的黄色光罩,将众人罩在里面。黑色手掌抓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光罩在颤抖,在变形,在被一点一点地压缩。
祝融烈的火鸟在光罩外面盘旋,喷出烈焰,灼烧着那些手掌。白秋水的剑光在光罩外面飞舞,斩断一只又一只手掌,但斩断的手掌落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然后又重新凝聚,变成新的手掌,继续扑来。
木青阳的藤蔓不停地生长,缠住那些手掌,但每次都被腐蚀成灰烬。敖婧的东海龙脉之力化作滔天的海浪,从光罩外面冲刷着那些手掌,但海浪撞在手掌上,溅起一片水花,然后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吴道的龟蛇在光罩外面左冲右突,撞开一只只手掌,但手掌太多了,撞开一只,又来十只,永远也撞不完。
“这样下去不行!”祝融烈吼道,“我们在消耗,它们在补充!耗不过的!”
轩辕辰脸色铁青。他知道祝融烈说得对。五方龙脉之力虽然强大,但终究是有限的。而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它的力量似乎是无限的,至少以他们目前的感知,根本探不到它的极限。
“吴道友!”轩辕辰喊道,“九穗禾!”
吴道反应过来。九穗禾还在空中旋转,金光依旧灿烂。但仅仅靠九穗禾调和五方龙脉之力,似乎还不够。法阵虽然成型了,但力量不够强,压不住那扇门。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更多的……引子。
他突然想起了骨信上的那句话——“封门需要五个人的血,五个人的命。”
不是性命,是使命。
是龙脉守护者的身份。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四位守护者。
“各位,是时候了。”
木青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
祝融烈也笑了,笑得很豪迈。
“老祝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
白秋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敖婧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吴道,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轩辕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匕首不大,只有手指那么长,刀刃很薄,薄得能看见对面的东西。他割破了自己的中指,血珠从指尖冒出来,滴在黄色旗子上。旗子上的麒麟图案亮了,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其他人也照做。
木青阳割破中指,血滴在青色旗子上。祝融烈割破中指,血滴在红色旗子上。白秋水割破中指,血滴在白色旗子上。敖婧割破中指,血滴在蓝色旗子上。
吴道割破中指,血滴在黑色旗子上。
五滴血,五面旗,五种颜色。
血滴落在旗子上的瞬间,五面旗子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的青、红、白、黑、黄,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光芒。
那是本源之光。
是龙脉守护者以自身为祭,献出使命之后,引动的天地本源之力。
五道光芒汇聚到中央,与九穗禾的金光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无比的光柱,狠狠地轰在那扇门上。
门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黑色手掌开始萎缩、干枯、脱落,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从门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黑水,然后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缝里的黑色气息开始变淡,那股阴冷的、腐朽的、充满怨恨的气息开始减弱,像是一个人在放声大哭之后,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抽泣渐渐变成了叹息,叹息渐渐变成了沉默。
法阵缓缓下压,一点一点地将那扇门重新压入地下。
地面开始愈合。裂缝合拢了,墙壁合拢了,塑像的碎片从地上飘起来,重新组合,重新粘合,重新变成了那尊玉皇大帝的金身。金身上的那道裂纹消失了,黑色的液体不再往外渗了。
一切都在恢复。
一切都在归于平静。
但那扇门,还没有完全关上。
门缝还有一丝,细得像头发丝一样。但就是这一丝,让那股气息还能渗出来,让那些黑色手掌还能重新凝聚。
“还差一点!”轩辕辰喊道,“力量还不够!”
吴道咬着牙,将全身的真炁都灌入黑色旗子中。他的身体在颤抖,经脉在疼痛,丹田在灼烧。他知道这是在透支,是在拿自己的修为、道行、甚至寿命在赌。
但他没有停。
木青阳的白发在风中飞舞,他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像是老了十岁。祝融烈的赤发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像是烧尽的炭灰。白秋水的脸上出现了细密的皱纹,她的眼神不再清冷,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释然的、像是在说“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光。敖婧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成熟的、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女子。
他们都在透支。
都在燃烧自己,来换取那最后一点力量。
崔三藤看着吴道,看着他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深陷的眼窝,心里的疼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剜。
她站起来,走到吴道身边,伸出手,按在他的后背上。
“道哥,我帮你。”
她的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大盛,萨满的力量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涌入吴道的身体。那股力量很温和,很柔软,像是一床棉被,裹住了吴道正在燃烧的经脉,减缓了透支的速度,让他能多撑一会儿。
“三藤,你的魂魄——”
“不碍事。”崔三藤笑了笑,“撑得住。”
吴道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的力量也灌注进旗子里。
黑色旗子上的光芒更亮了。
五方旗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法阵的力量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封!”轩辕辰大喝一声。
法阵猛地一沉,将最后那一丝门缝彻底压死了。
门关上了。
那股阴冷的、腐朽的、充满怨恨的气息,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声,能听见风吹过屋顶瓦片的声音。
吴道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崔三藤也跪了下来,扶着他,把他抱进怀里。
“道哥,道哥,你怎么样?”
吴道笑了笑,笑得很虚弱,但很开心。
“没事。死不了。”
轩辕辰也坐在地上了,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
“成了。”他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成了。”
木青阳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很沙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笑。
“活着的感觉,真好。”
祝融烈趴在旗子上,一动不动。白秋水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死了没?”
祝融烈抬起头,咧嘴笑了。
“没死。就是累得慌。让老祝我歇会儿。”
敖婧坐在地上,抱着小猴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的,掉在小猴子的头上。小猴子伸出爪子,帮她擦眼泪,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说“别哭了,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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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偏西了。
血月的红晕已经散了,月亮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银白色的,亮晶晶的,像一面镜子挂在半空中。星星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知道是哪棵桂花树开了花,在深秋的夜里,偷偷地释放着香气。
吴道坐在玉皇庙的台阶上,靠着门框,看着月亮。崔三藤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也看着月亮。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道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你还剩多少?”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修为散了三成,道行退了二十年,寿命……不知道。但应该还能活个几十年。”
崔三藤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也是。魂魄散了三成半,萨满的力量也弱了很多。但我不后悔。”
吴道笑了笑,道:“我也不后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月亮慢慢偏西,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变淡。
“道哥,”崔三藤又开口了,“等我们回去,你想做什么?”
吴道想了想,道:“想喝侯老头炖的骨头汤。想看看菜地里的南瓜长大了没有。想躺在老槐树底下睡个午觉,睡到自然醒。”
崔三藤笑了,笑得很甜。
“我想吃侯老头做的红烧肉。想吃他烙的葱油饼。想喝他煮的小米粥。”
吴道转过头,看着她。
“三藤,我们回家吧。”
崔三藤点了点头。
“好。回家。”
两人站起来,转身看向大殿里的其他人。
轩辕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木青阳躺在地上,也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祝融烈趴在旗子上,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白秋水坐在角落里,盘着腿,闭目调息。敖婧抱着小猴子,蜷缩在香案下面,睡得很香。
吴道没有叫醒他们。
今晚,就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吧。
他拉着崔三藤的手,走下台阶,穿过院落,走过庙门,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走去。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竹竿,插在石阶上。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像是在为他们送行,又像是在为他们歌唱。
身后,泰山在月光中静默矗立。
那扇门,终于关上了。
但门后的东西,真的就这么消失了吗?
吴道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想。今晚,他只是想回家,喝一碗热汤,躺在老槐树底下,看月亮。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一章 泰山会盟 完)
以上是 她说烦人精 创作的《长白山下的玄学五门》第 910 章 第1章 泰山会盟。本章内容来自 涂宝诗社,请支持她说烦人精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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