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星教本部,星之子之家。
站在门口时,幸司没有立刻进去。
她抬起手,指尖沿着发际线缓缓滑下,一路捋到发尾。鬓角的位置,她特意多停了一瞬,指腹轻轻压了压那道贴合的边缘,确认没有翘起的缝隙。指尖再往下,顺着假发的走向轻轻一扯——固定处稳得很,没有一丝松动。
很好。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让斜照下来的光扫过侧脸。阴影落在下颌转折处,没有破绽。鼻梁的高光也刚好压住了原本的柔和线条。
脚下的重心稳了一瞬。
增高鞋把那差出来的十厘米高度硬生生垫了上去,走路时的着力点已经调整过,不会露出破绽;胸腹被【双开门】套装撑开,呼吸幅度被压得更浅,肩背的展开角度也更接近哥哥甚尔的习惯。
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气流在变声器的通道里转了一圈,出来时已经是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质感。
在这种空旷空间里,也不会失真。
她这才把手收回来。
既然用的是伏黑甚尔的身份,拿的是那份价码,那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更何况,对面的人是孔时雨。
杰没看出来,是因为见得少,又被愤怒蒙蔽了双眼;可孔时雨不一样。那人做的是中介生意,靠的就是看人。哪怕只是一个不合逻辑的细节,他未必会当场点破,却一定会记下来。
确认无误之后,幸司才抬脚,踏进盘星教本部的大门。
脚步落在石地板上,声音被一层一层放大,回荡开来,再缓慢地折回。天花板挑得极高,高窗斜斜投下冷白的光,落在地面上,被立柱切割成一块一块狭长的光带。
光与影之间没有过渡。
像刀切一样干净。
空气里弥漫着反复焚烧过的线香味,旧的香灰气混着新点上的辛辣,再夹杂着潮湿木料隐约的霉味,沉沉压在鼻腔里,让人本能地想皱眉。
孔时雨就站在大厅正中央。
西装笔挺,领带平整,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仍是那副职业性的笑,既不显得过分殷勤,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拿捏得正正好好。
站在他旁边的则是一名穿着盘扣白衣的中年男人,头发全部往后梳起,发胶抹得锃亮,在冷光下泛出一层令人不适的油光。最惹眼的是他额头上那颗突兀的瘤子,圆润饱满,像是什么诡异的勋章,听说还是他本人颇为自得的象征。
幸司的目光在那油亮的大背头上停了一瞬,又在那颗瘤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点。
她忽然有点手痒。
想把【随风】抽出来,先替他“修理”一下那可笑的发型,再顺便做个脸部微创整容。
不过算了,倒贴的生意可不能做。
孔时雨见她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甚尔。”
他的语气熟稔,带着一点生意人惯有的自然。接着,他掌心向上一翻,朝身旁那名男人示意道:“这位就是盘星教的代表干部——园田茂。”
幸司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目光懒散又带着一点轻蔑。
她抬起手,脚下的影子轻轻一晃,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荡开一圈细小涟漪。
下一秒,“天内理子”的尸体被她放了出来。
娇小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噗。”
那声音并不大,却因为大厅太过空旷,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几乎刺耳。像一袋米落地,又因为眼前躺着的是个少女的身体,而生出了某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孔时雨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右手上。
只停了一秒。
那一下极轻微,甚至连眉头都只是若有若无地蹙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伏黑甚尔有一只可以储物的咒灵,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但刚才那种“放出东西”的感觉,似乎和他记忆里的某些细节略有不同。
不过也就只是一瞬。
他很快便把视线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园田茂则走上前,在“天内理子”的尸体旁蹲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仔细,像个正在验收货物的买家。指尖先按上太阳穴附近的弹孔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翻开她的眼睑,去看瞳孔和眼白,随后按了按颈侧,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那双眼睛空洞无光,睫毛纹丝不动,整张脸都带着死人该有的僵冷,像一具被精细制造出来的人偶。
园田茂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浮起来,最后眯成了一条线。
“确实没错。”他说,“报酬会按照事先说好的方式支付。”
说完顿了顿,像是心情实在很好,又补了一句:“我会再多加一点。”
幸司在心里给出判断。
过关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
眯眯眼,果然眼神不太好。
“慢着。”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得很干脆。
园田茂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刮了一下。幸司则在那一瞬抬起眼,唇边勾出一点带着邪气的轻蔑笑意。
“不愧是教主,真是大方。”
“教主”两个字落下时,园田茂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纠正这称呼里的问题,却还是把那点不悦压了回去。
幸司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硬质卡片,夹在两指之间,递了过去。
“不过报酬打到这个账号。”她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几年没接活了,原来的密码忘了。”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园田茂看着那张卡片,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腹在边缘摩挲了一下。账号显然是不记名的,处理得干净,也足够像术师杀手会做出来的事。
“没问题。”
他笑着应下。
旁边的孔时雨轻轻笑了一声,显然没生出太多怀疑。
毕竟甚尔记性差、嫌麻烦、又懒得处理旧账户,这种事从逻辑上来说完全说得通。
幸司转头看向他。
“中介费从里面扣。”
孔时雨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带,指尖在领结上停了停,整个人的状态显然比刚才更放松了几分。
“难得你会主动提。”他说着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这时,一名侍从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只折叠整齐的白色裹尸袋,拉链在灯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
园田茂抬手接过。
“我来吧。”
侍从低头鞠了一躬,便安静退下了。
幸司看着他展开裹尸袋,语气里带上一点淡淡的好奇,也带着一丝不太掩饰的不耐。
“既然已经确认过了,尸体还有什么用?”
园田茂缓缓拉开拉链,金属齿摩擦时发出长长一声轻响。
“嘶——”
那声音拖得很慢,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瘆人。
“盘星教起源自奈良时代。”他一边说,一边俯身将理子的身体抱起来,动作居然出奇轻柔,像是在抱一个还活着的人,又像是在捧着什么珍贵的圣物,“后来佛教传入日本,天元大人开始向术师传授咒术的道德基础。从那个时候开始,术师和宗教法人之间的关系就一直不好。”
幸司和孔时雨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几乎同时,极轻地耸了下肩。
谁也没他讲这老掉牙的历史。
园田茂却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毫不在意听众的反应。他把“理子”放进裹尸袋里,动作细致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恶心,随后慢慢将拉链一点一点拉上。
“因此,我们始终维持着非术师的立场。”他说,“毕竟术师做出越权行为,通常不会被追究,但原则上,他们不能对非术师出手。”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变得有些发亮。
“不过,现在时机来了。”
幸司微微眯起眼。
园田茂继续说道:“教典里明明记载着禁忌。身为绝对一神教的盘星教,我们所崇拜的天元大人,竟然要与星浆体同化。若我们坐视不管,本会便无法继续运转;可若插手过深,又会被术师那边清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调甚至还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我们原本已经自暴自弃了。”
“结果——”
他说到这里,竟将装着尸体的裹尸袋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那姿势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满足。
“本来应该失去的一切,如今却都到了我们手里。”
“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大方。”
幸司静静地看着他。
深翠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冷静的评估,像在衡量眼前这个人和他背后的整个盘星教,究竟值不值得现在动手,又该从哪里下刀才最干净。
园田茂朝她点了点头,像是十分乐于分享自己的成功。
“有了星浆体的尸体,盘星教会再次壮大。”
原来如此。
幸司在心里迅速得出结论。
他们不只是要确认尸体真假,还要把“星浆体已死”的结果展示出去,用这具“尸体”作为盘星教重新凝聚信徒的核心符号。
这样一来,就不能立刻把“魔将”带走,至少也要等报酬到账,等这一场交易彻底完成之后再说。
她垂下眼,挂在身侧的刀轻轻晃了一下,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稳稳停住。
园田茂已经抱着裹尸袋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
孔时雨终于把烟叼上了嘴,却没有立刻点燃,只是看着那人的背影,语气淡淡地开口:“要是天元失控,没办法继续运转下去的,说不定是整个人类社会。”
听起来像随口一问,也像一句并不走心的评价。
园田茂没有回头。
“若会与星同坠——”他说,“也莫可奈何。”
脚步甚至都没有停顿一下。
幸司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很平静。
她心里很清楚,信仰这种东西,一旦变成了集体的执念,就不是杀掉某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盘星教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园田茂本人,而是他身后那一整套扭曲而自洽的信念系统。
更何况,从结果上来说,天元确实已经无法顺利同化,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
至于盘星教——
这种规模的组织,用“术师方式”处理,反而麻烦。
一个能轻易拿出两百万美金的宗教法人。
财务、资金链、信徒来源。
总会有切入点。
回头安排人向警察署和国税局举报吧。
听完那句“莫可奈何”,孔时雨终于“啪”地一声按开了打火机。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低头点燃烟,吸了一口,隔着薄雾,慢悠悠吐出两个字。
“疯子。”
幸司转头看向他。
“那你呢?”她声音很平,“对普通人的影响,你不在意吗?”
孔时雨像是被问得怔了一下,随即挑起眉,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有些无奈。
“我?”他说,“我只是个中介。”
幸司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视线不重,却压得人很难装得太轻松。孔时雨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忽然反问:“你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也稍微收敛了一点。
“你不是有老婆,有孩子吗?”
“以后怎么办?”
幸司抬手,略带嫌弃地挥了挥面前的烟雾,像是连多闻一秒都嫌烦。
“这一单是最后一次。”她语气平淡,“以后别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背影却很稳。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又偏过头,半张脸落在大厅斜切下来的冷光里,深翠色的眼睛压得很沉,像深水之下藏着暗流。
“否则——”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冷。
“后果自负。”
孔时雨沉默了一瞬。
烟灰无声落下一截。
过了几秒,他忽然咳着笑了出来,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听过就算的敷衍意味。
“话别说太满啊,甚尔。”
幸司没有再回头。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门外那片刺眼的日光里。
孔时雨仍旧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光,慢慢吸着烟。半晌之后,他才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有老婆,有孩子……”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烟雾一点一点散开。
他第一次意识到,甚尔大概是真的要退出了。
——不存在的小剧场——
数日后,盘星教总部。
园田茂正在泡茶,门直接被推脱了轨。警察和税务局的人同时走了进来。
“教唆杀人,请配合调查。”
“逃税,请配合调查。这是搜查令。”
园田茂想辩解,税务局的人已经把审计公司的认罪材料拍在桌上:“阴阳合同,两套账,全在这了。”
警察补刀:“悬赏杀害天内理子的转账记录也拿到了。”
园田茂脸色铁青:“你们怎么查到的?”
没人理他。
走廊里传来声音:“金库撬开了!”“硬盘找到了!”“账户全部冻结!”
当天傍晚,盘星教大门被贴上封条,园田茂被带上警车。
高专校长宿舍里,幸司盘腿坐在沙发上,插着吸管喝草莓牛奶,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普通人的事,还是交给普通人处理合适。”
——
教主脑花:我偌大一个盘星教,上百亿的资产,就这么没拉???
以上是 卷卷子和悟悟子 创作的《咒回:甚尔有个妹妹》第 446 章 第309章 就这么没啦(主线)。本章内容来自 涂宝诗社,请支持卷卷子和悟悟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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