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一路走到操场,阳光正盛。
树影被晒得发亮,地面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铃木大叔正在操场一角挥刀训练,长刀劈开空气时带起的风声利落清晰,一下一下,干净得像切开了午后的热浪。
见夏油杰过来,他顺势收了刀,手腕一转,把刀背往肩上一搭,朝这边挥了挥手。
“夏油——”
长刀。
那一瞬间,夏油杰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非常不自然。
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一声招呼连带着那把刀一起,轻轻敲了一下。
长刀。
——长刀。
“……”
他站在那里,缓缓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思路却在极短的时间里骤然倒转回了最开始的地方。然后,一个非常清晰、并且随着意识完整地浮上来而变得愈发致命的事实,安静地站在了他脑海中央。
他去找幸司的初心。
百丈。
没拿。
操场上的风吹了一下,树叶在头顶沙沙一晃,四周的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夏油杰在那一瞬间觉得周围像是凭空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甚至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还维持得很好,内心却已经极其冷静地开始了现状分析。
要不然……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拿?
比如说,先绕操场一圈,等上课前再顺路从行政楼那边经过,像是偶然路过校长室一样,十分自然地推门进去,说一句“差点忘了拿武器”,然后伸手把百丈拿走,转身离开,全程体面,逻辑完整,几乎找不出破绽。
……听起来确实很合理。
他甚至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半秒。
然后便缓缓地、极其理智地,在心里把这个方案否掉了。
不行。
先不说悟现在还在那里面,进去之后会撞上什么样的场面本身就很难预料,更重要的是——众所周知,幸司生气的时候,是真的会动手的。
而且下手很有针对性。
他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某些从禅院家那边零零碎碎传出来的传闻,说是这么多年过去,那地方至今还流传着她一个极其不怎么好听、但又实在很贴切的外号。
剃发狂魔。
听起来荒谬。
可一想到禅院家那些直到现在还保持着寸头和光头传统的大部分男子,这个外号似乎就忽然显得可信了起来。
而他刚刚……
做了什么来着?
想到这里,夏油杰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斜刘海。
那缕头发几乎和他本人的一部分气质绑定在了一起,柔顺地垂在额前,平时打理得妥帖,既不遮眼,又留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浪子回头的下一步。
很可能就是刘海落地。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滑过去,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
刘海……怎么有点黏?
那种触感很轻,不仔细根本注意不到,可一旦注意到,就会变得格外明显。
夏油杰微微皱了皱眉,把手收回来放到鼻尖下闻了闻,神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空白。
……有一股发胶的味道。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半秒。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陡然从脊背窜了上来,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思考,更像是某种危险临近前动物本能的炸毛反应。他抬起手,指尖都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捏住刘海最前面那一小截,轻轻扯了一下。
然后——
那一小节刘海真的被他扯下来了。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彻底静音。
夏油杰整个人僵了一秒,目光落在自己指间那一缕过于轻薄又过于真实的“斜刘海”上,脑子里甚至没有立刻生出任何完整的句子,只剩下一个非常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认知:
她剪了。
她居然真的剪了。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把那截刘海重新按回原位,动作平稳得近乎诡异,好像只要自己足够镇定,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按好之后,他还极其隐晦地左右看了一圈。
还好。
没人看见。
想到这里,他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脑海里又极不合时宜地浮起幸司曾经笑着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觉得斜刘海挺帅的。”
他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那不过是句随口的评价,现在回想起来,竟忽然觉得那句话背后藏着某种非常一以贯之的审美原则。
所以她是因为觉得斜刘海挺帅,才专门切下来,再用发胶给他粘回去?
这到底算是手下留情,还是某种更加可怕的警告?
想到这一层,夏油杰终于后知后觉地,为自己刚才那一波“精准补刀外加顺手掀桌”的行为,生出了一点迟到的后悔。
不。
远不止一点。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起来,他又很快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把那点后悔重新按了回去。
真要说的话,就算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大概率还是会那么做。
毕竟刘海还会长出来。
而刚刚那样的机会,这辈子大概也只有那么一次。
想到这里,他甚至还觉得自己这份判断十分合理,像是终于给刚才那种又愉快又危险的冲动找到了一个足够堂皇的解释。
于是他站在原地,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的行为做出一个无声的结论。
现在的关键,已经不是后悔不后悔。
现在关键的是,怎么把百丈拿回来。
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向了不远处。
灰原。
那颗正在几只咒骸围攻之中左支右绌的蘑菇头。
他此刻正被夜蛾老师的咒骸追得满操场乱窜,左右横跳,上下闪躲,动作快得像一颗刚出锅的豆子在锅沿上来回乱弹。
那个叫龙猫的小家伙时不时就从口袋口探出头来,整个画面异常忙碌,甚至有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生机勃勃。
夏油杰安静地看了灰原两秒。
眼神逐渐温和下来。
甚至带上了一点隐约的——关爱。
嗯。
很有活力。
很有余力。
很适合跑腿。
而且,众所周知,那朵可爱的蘑菇头可是长在了幸司的审美点上,比自己这缕此刻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命丧当场的斜刘海安全得多。
正在练习“闪”的灰原背后一凉,动作都差点慢了半拍,险些被一只咒骸一巴掌拍中后腰。
他猛地一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发现,只好满头问号地继续躲。
不过,夏油杰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开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像是在估时间,也像是在迅速评估接下来每一种可能的后果。
——等悟回来再说吧。
毕竟,让灰原去拿。
和让灰原在悟在场的时候去拿。
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后果。
至于哪一种更糟糕……
他对“后果”这件事,一向不陌生。
——
与此同时。
校长室内。
刚刚完成了一轮高效蛐蛐夏油杰,并且在“太阴暗了”和“太内耗了”这两个结论上达成高度共识的两个人,仍然停留在那种略显轻松的余温之中。
五条悟从幸司怀里站起身,动作很自然,像只刚刚确认完领地、顺便把毛蹭得心满意足的大猫。
他拍了拍衣摆,抬起眼,视线极其随意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桌面上,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所以——”
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刚才闹过一场之后的懒散余味。
“杰是因为知道反转术式的奥义之后太兴奋了。”
他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连百丈都忘了拿?”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吐槽。
也确实有吐槽的成分。
可落点却很准,准得像是某种随手一拨、却偏偏正好拨在节点上的试探。
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往深了说,甚至语气都很轻,可问题的方向却一点不偏。
但从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最多沾了一身猫毛的幸司的反应比他的问题还要快。
她连眼神都没有变,神色平静得像是这一切都早已在预料之中,手指只轻轻一抬,影子便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下。
桌上的百丈下一秒便像被什么无形的水面吞没一样,干干净净地沉回了影空间,连一点多余的停顿都没有留下。
动作利落。
收得彻底。
“还有一些地方要改。”
她语气平静,理由说得顺理成章。
“改好了再给他。”
充分,完整,毫无破绽。
五条悟看着她,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这句“还要改”里到底混了几分真几分假。随后他便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点,神色照旧散漫。
“原来如此。”
语气轻松,没有继续追问。
但杰那点微妙得近乎可怜的刘海不对齐,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结论。
幸司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他显然没有打算在这里继续往下深究。
毕竟,比起替杰讨那把可怜兮兮的百丈,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
于是,几分钟后。
重新回到操场的白毛猫带着一种极其自然、毫无负担,甚至隐隐透着点快乐的语气,宣布了这个消息。
“杰——”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远远传过来时,听起来像是在喊人,又像是在隔空判刑。
夏油杰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开口,五条悟已经极其顺畅地把后半句接了下去。
“无论发生什么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里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姿态散漫得几乎欠揍。
“都不能影响我和幸司的暑假计划。”
话音落下,他还非常自然地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给人充分理解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那一刀。
“所以——你的武器,等暑假过后再拿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
夏油杰站在原地,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就在这时,下课铃忽然响了起来,清脆而响亮,一下子把本就微妙的气氛敲得更加鲜明。
七海的反应快得近乎本能,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抓住了灰原的后领,半拖半拽地把那颗还没反应过来的蘑菇头直接带走,只丢下一句极其简洁的“我们先走了”,便迅速撤离了现场。
硝子也没有多留,叼着果汁瓶往旁边瞥了一眼,脚步一转,跟着就走。
助教早川秋本来就不是爱掺和学生私事的人,下课铃一响,宣布解散之后便很自然地离开了
铃木大叔则抹了把汗,朝几人随意打了个招呼,拎着刀就往男生宿舍那边去了,显然准备趁现在去冲个澡。
前后不过一小会儿的工夫。
操场几乎空了。
原本还热闹得乱七八糟的场地,一转眼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夏油杰站在原地,非常冷静地把五条悟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再过一遍。
然后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百丈被幸司以“还要修改”的名义收走了。
第二,时间线被极其精准地拖到了“暑假之后”。
第三,单单削掉他一缕斜刘海,显然还不足以让幸司彻底消气。
而就在他刚刚完成这三条分析的下一秒,五条悟像是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似的,站在原地,双手插兜,又慢悠悠补上了一刀。
“还有啊——”
他语气轻快得要命,尾音甚至还上扬了一点。
“咒灵操使,总不能老自己上吧。”
说到这里,他微微偏过头,苍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晃人,笑得却很欠。
“术式这种东西——可是用进废退的。”
这句话落下之后,空气里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停顿。
很难说这只白毛到底是在一本正经地给出合理建议,还是单纯顺手踩一脚,又或者两者其实并不冲突,毕竟他一向擅长把真心话和坏心眼以同样自然的姿态揉在一起。
夏油杰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顶了回去。
“术式确实很重要。”
他的语气并不算冲,却咬得很稳。
“但也有不能用的时候,那时候就只能靠武器和双手了。”
这句话里明显还带着未消的耿耿于怀。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
那一刻在【无音笼】之中,咒灵无法放出,自己几乎是第一次在战斗里生出那种彻底失去支点的感觉。
手足无措也好,空白也好,狼狈也好,那一瞬间所有本应服从术式逻辑的东西都失了序。
也正因为如此,幸司那句“普通人”,才会在那之后变得格外刺耳,像一根细针一样扎在耳后,时不时就提醒他一次——你那时什么都做不了。
五条悟听完,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
短得像是风从发丝间掠过去。
可当他重新开口的时候,脸上却浮起了一丝近乎反常的哀伤。那种情绪出现得很淡,并不夸张,却因此显得格外真实。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抬起手,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
动作不重。
语气也不重。
“那个是幸司外公留给她的遗物。”
他看着前方,声音低了些。
“为了不伤害你的咒灵,已经用掉了最后的时间……”
话音落下,风正好从走廊那头吹进操场。
蝉鸣依旧在叫,太阳也还是那么亮,所有景物都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
可这一句话,还是让夏油杰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五条悟说完,没再多停,抄着口袋往前走去,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确实不错。
他早就知道事情大概率会发展成这样。
只不过——
他没拦。
想到这里,他心情甚至更好了点。
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暑假计划。
这种苗头,当然要提前掐掉。
至于杰——
他在心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反正你欠老子的人情也不少。
这一笔,就先记上。
而操场中央,某只狐狸这一次是真的愣在了原地。
愧疚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而精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不重,却绵密得让人无法挣脱。
他下意识把手按在胸口,掌心贴着衣料,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里面一点一点涌上来的抽痛感。
原来……是这样吗?
他望着前方,有很长一瞬没有动。
说到底,本来就是自己没有看出来那一连串已经明显到几乎称得上“明示”的提示,才会把原本应该只是演戏的一场对抗,硬生生逼成了这样高昂的代价。
更让人难以招架的是,在这之前,在那个白毛今天把话彻底点明之前,幸司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说过。
她没提过代价。
也没提过遗物。
更没有拿这件事来压他一句。
这个认知像是比任何责备都更重,安静地落在了他心上。
夏油杰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烈日照得近乎发白的天空。
阳光有点刺眼,他微微眯起眼,额前那缕被动过手脚的斜刘海轻轻落着,贴在额角,竟让他在这一刻显出一点罕见的沉静来。
这个人情。
以后再还吧。
反正他欠幸司的,也早就不止这一点半点了。
以上是 卷卷子和悟悟子 创作的《咒回:甚尔有个妹妹》第 464 章 第327章 一点半点(主线)。本章内容来自 涂宝诗社,请支持卷卷子和悟悟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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