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考功

乾宁元年六月初十，长安。

荀衍兼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己经五天了。

考功司的官署在吏部大院的最深处，一间比给事中官署还小的屋子，堆满了全国各地送来的考课状。考课状是地方官员的年度绩效报告，每年六月汇总到吏部，由考功司逐一审核，评定等第。等第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上上者升迁，下下者罢黜，其余留任。

这是朝廷考核地方官最重要的手段，也是考功司权力最大的时候。

荀衍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考课状，一份一份地翻看。他的速度不快，但很仔细。每一份都要看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核对数据，第三遍写评语。

“这个，中下。”他把一份考课状放到左边。

“这个，中中。”放到中间。

“这个，上下。”放到右边。

旁边的书吏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考功郎中——以前的郎中，要么看关系，要么看送礼，要么看心情。这个荀郎中，什么都不看，只看考课状上的数字。

“荀郎中，这个县令去年缴了八千石粮食，比前年多了两成，给个中上不过分吧？”一个书吏小心翼翼地问。

荀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辖区去年增加了三百户人口，粮食产量应该增加三成才对。他只增加了两成，说明政务懈怠。中中己经不错了。”

书吏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

午时，李晔派白守义来考功司察看。

白守义走进那间小屋，看到荀衍正埋头在一堆文书中，桌上连杯茶都没有。他愣了一下，问旁边的书吏：“荀郎中中午吃什么？”

书吏摇头：“不知道。荀郎中来了五天，每天从早坐到晚，没见他吃过饭。”

白守义皱了皱眉，走到荀衍桌前：“荀郎中，陛下让我来看看你。”

荀衍抬起头，看到是白守义，连忙站起来：“白皇城，臣这里乱，请稍候。”

“不用客气。”白守义摆摆手，“陛下问你，考功司的事情还顺利吗？”

荀衍想了想：“回陛下，考课状太多，臣一个人看不过来。臣想请陛下增加几个帮手。”

“要几个？”

“三个。要懂算学、懂农事、懂民政的。不要那些只会写文章的书生。”

白守义笑了：“行。我回去禀报陛下。”

当天下午，李晔就批了。他让白守义从国子监挑了三个监生，送到考功司给荀衍当助手。三个监生都是寒门出身，成绩优异，但因为没有背景，毕业后一首没得到实职。

荀衍见了三个人，每人问了几个问题，点了点头：“行，留下吧。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看考课状。不会的，我教你们。”

三个人受宠若惊，连忙行礼。

六月十五日，李晔在御书房召见了荀衍。

“考功司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李晔问。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递上：“陛下，这是臣初步拟定的今年考课等第。上上者七人，上中者二十三人，上下者西十一人。中上至中下者若干。下上至下下者，共十二人。”

李晔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这七个上上者，都是什么人？”

“回陛下，七个上上者，都是地方官。有的是县令，有的是刺史。他们的共同特点是——辖区人口增加、粮食增产、盗匪绝迹、百姓安居。臣核对了他们的考课状，数据真实，没有造假。”

李晔点了点头：“这十二个下下者呢？”

“下下者，都是庸官、贪官、懒官。有的贪污受贿，有的玩忽职守，有的鱼肉百姓。臣附了他们的罪证，请陛下过目。”

李晔翻到后面，果然看到每一份都有详细的罪证。有的有证人证言，有的有账目记录，有的甚至有百姓的联名请愿书。

“你做得很好。”李晔放下名单，“这十二个人，该怎么处置？”

“按律，下下者罢黜。贪官抄家，庸官革职，懒官降级。”

“行。就按你说的办。”

“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

“考课不能只看一年。有的官员，第一年政绩平平，第二年突飞猛进，第三年又掉下去了。这种起伏不定的，说明能力不够稳定。臣建议，连续三年考课中上以上者，方可升迁。连续两年考课中下以下者，立即罢黜。”

李晔想了想：“这个办法好。既能防止有人投机取巧，又能给真正有能力的人足够的时间。就按你说的办。”

“谢陛下。”

荀衍退下后，韩偓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陛下，荀衍这个考功郎中的差事，办得不错。”

“不是不错，是很好。”李晔站起来，“朕以前不知道，朝中居然有这么多庸官、贪官、懒官。荀衍这一查，查出了十二个。这还只是地方官，朝中的还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