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六月二十五日,长安。
邠州节度使张俨的请罪使者到了长安。
这个人姓王,是张俨的幕僚,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袍子,跪在紫宸殿的丹陛下,浑身发抖。他的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罪臣张俨叩首”六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陛下,张节度使说,他当初投降李茂贞,是迫不得己。李茂贞五万大军压境,邠州只有八千守军,他不想让城中百姓遭殃。”王姓幕僚的声音在发抖,“李茂贞败逃后,张节度使日夜惶恐,不敢来朝。特遣罪臣前来请罪,愿献上邠州地图、户籍、粮册,求陛下开恩。”
李晔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伸手去拿。
“迫不得己?”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李茂贞兵临城下,他开城投降,朕能理解。李茂贞败逃了,他不来追,朕也能理解。但李茂贞跑了快两个月了,他为什么不早来请罪?”
王姓幕僚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张节度使……张节度使他……怕陛下怪罪……”
“怕?”李晔冷笑一声,“现在就不怕了?”
“陛下,张节度使是真的知道错了……”王姓幕僚磕头如捣蒜。
李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下御座,来到王姓幕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张俨。他投降李茂贞,是死罪。但朕给他一个机会。”
王姓幕僚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第一,交出邠州军政大权,自削节度使职位。第二,来长安请罪,听候发落。第三,献出邠州所有粮草军械,一文钱、一粒米都不许留。”李晔竖起三根手指,“这三条,他做到了,朕饶他一命。做不到,朕派兵去邠州,到时候就不只是削职的事了。”
王姓幕僚连连磕头:“罪臣一定转告张节度使!一定转告!”
“去吧。”
王姓幕僚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韩偓从旁边走出来,轻声道:“陛下,张俨会答应吗?”
“他不敢不答应。”李晔坐回御座上,“他手里只有八千兵,还都是老弱残兵。朕的神策军六万,刚从凤翔打完胜仗回来。他拿什么跟朕斗?”
“那陛下真的打算饶他一命?”
“饶。”李晔说,“一个投降李茂贞的墙头草,杀他有什么用?削了他的节度使,把他扔到长安来,给个闲职养着。他的兵,朕收编。他的地盘,朕派人管。这样一来,邠州就彻底归朝廷了。”
韩偓点了点头:“陛下高明。”
“不是高明。”李晔站起来,“是划得来。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邠州,比打仗划算多了。”
五天后,张俨的回复到了。
他答应了。三条,全答应。
李晔看完回复,笑了。
“这个张俨,倒是识相。”
“陛下,他什么时候来长安?”韩偓问。
“说是七月初一之前。”李晔把信放下,“他来的时候,把邠州的兵符、印信、户籍、粮册全部带上。一样都不能少。”
“遵命。”
乾宁元年七月初一,张俨到了长安。
他五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穿着一身素衣,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着一匹老马,灰头土脸地进了长安城。没有人迎接他,没有人搭理他。他自己找到了皇城司,递上名帖,说要见天子。
白守义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邠州节度使。
“张节度使,陛下在紫宸殿等你。”
张俨跟着白守义,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他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紫宸殿到了。
张俨跨过门槛,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不敢抬头。
“罪臣张俨,叩见陛下。”
李晔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抬起头来。”
张俨抬起头,满脸横肉,眼睛小得像两条缝,此刻因为恐惧眯得更小了。他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肥肉也在哆嗦。
“张俨,你在邠州当了几年节度使?”
“回陛下,八年了。”
“八年。”李晔点了点头,“八年里,你做过什么对朝廷有功的事?”
张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八年里,他除了收税、喝酒、享乐,什么都没做过。李茂贞打过来的时候,他连打都没打,首接开城投降了。
“朕不杀你。”李晔说。
张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但邠州节度使的位子,你不能再坐了。”李晔站起来,“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回老家种地。第二,留在长安,当个太仆寺卿,从三品。”
张俨愣了一下。太仆寺卿是从三品,比他原来的正二品节度使还低了两级。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失望——回老家种地,什么都没有;留在长安当官,哪怕品级低一点,照样有俸禄、有宅子、有下人伺候。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以上是 仲氏天子 创作的《唐末天子令》第 138 章 第138章 邠州。本章内容来自 涂宝诗社,请支持仲氏天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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