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三年九月初十,长安。
死牢在皇城西南角,和大理寺牢房隔着一道墙,但条件差远了。大理寺牢房关的是朝廷重犯,虽然也是牢房,但至少干净、通风、有窗户。死牢不一样,死牢关的是死囚,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墙上几个拳头大的孔用来通风。常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闻着就想吐。
裴威在这里关了快两年了。
两年前,他是李茂贞麾下最能打的猛将。李茂贞败了,他跟着败了。朝廷没杀他,也没放他,就这么关着,关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他不知道朝廷为什么留着他,也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会杀他。他只知道,每天有人送饭来,他就吃。没人送饭来,他就饿着。饿不死就行。
“裴威,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打开铁门,刺耳的吱呀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
裴威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门口。两年不见阳光,他的眼睛己经受不了强光了,哪怕走廊里的火把在他看来都刺眼得像太阳。门口站着一个人,穿官服,瘦高个,看不清脸。
“谁?”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皇城使,白守义。”那人走进来,站在他面前。
裴威愣了一下。皇城使,从西品下,管着皇城的治安和防务。这样的大人物,来找他干什么?
“白皇城找我什么事?”
“陛下要见你。”
裴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两年了,朝廷终于要给他一个结果了。要么杀,要么放。不管是哪个,都比这么不死不活地关着强。
“走吧。”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稳。
白守义看了他一眼:“你就这样去见陛下?”
裴威低头看了看自己。囚衣破得不成样子,上面全是污渍和血迹,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泥,指甲里全是黑泥。他苦笑了一下:“白皇城,我在死牢里关了两年,能有件完整的衣服穿就不错了。”
白守义叹了口气,转身对狱卒说:“找身干净衣服给他换上。”
半个时辰后,裴威洗了澡,换了衣服,刮了胡子,梳了头发,站在大明宫门前,像换了一个人。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在瞄准什么。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的茧最厚,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首,像一棵松树。
“走吧。”白守义走在前面。
裴威跟着白守义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大明宫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比凤翔节度使衙门气派得多。但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跟在白守义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但每一步都很稳。
紫宸殿到了。白守义在门口停下,躬身退到一旁。裴威深吸一口气,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殿里很安静。李晔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便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冕旒。韩偓站在一旁,垂手而立。刘季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罪臣裴威,叩见陛下。”裴威跪下,磕了一个头。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裴威,你知道朕为什么留你两年不杀吗?”
“罪臣不知。”
“因为你是条汉子。”李晔站起来,走下御座,来到他面前,“李茂贞手下的人,贪生怕死的多,卖主求荣的多。你不求饶,不卖主,不逃跑。你是个汉子。”
裴威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两年了,他以为自己会被无声无息地处死,连个说法都没有。没想到天子还记得他,还记得他的名字。
“朕问你,你想不想活?”
裴威抬起头,看着李晔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考验,又像是期待。
“想。”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想不想替朕打仗?”
裴威愣了一下。他以为李晔会问他“愿不愿意效忠朝廷”,或者“愿不愿意将功赎罪”。但李晔问的是“想不想替朕打仗”。不是替朝廷,不是替大唐,是替朕。
“想。”他说。这次声音大了些。
李晔笑了:“好。朕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裴威。裴威接过,看了一遍。是任命书,任命他为神策军左营兵马使,正五品下,手下管三千人。
裴威的手在发抖。他在李茂贞手下干了十年,立过无数战功,才混到从五品。李晔一出手就是正五品。不是因为他立了功,是因为他是条汉子。
以上是 仲氏天子 创作的《唐末天子令》第 179 章 第181章 赦免。本章内容来自 涂宝诗社,请支持仲氏天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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