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于日落时启程

望北垒的雪停了。

整座堡垒仿佛披上了一件白色的衣裳，那些曾经被战火熏黑的墙壁、那些被瘟疫怪物撕扯过的废墟、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地面，此刻都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雪很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几乎忘记了这片土地在几天前还是一片炼狱。但地面上那些还未干涸的绿色血液，还在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尉迟吟天躺在雪地上，衣衫褴褛，白发散乱地铺在雪面上，如同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白花。她的白色长袍己经碎裂成无数布条，上面满是金色的神血与暗红色的裂纹。她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她的呼吸还在继续，她还活着。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如同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辰。没有金色的光芒，没有暗红色的裂纹，只有一片纯粹的、干净的、如同新生儿般的清澈。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她缓缓起身，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肌肉的拉伸都伴随着一阵刺痛。她的双手撑着雪地，指尖深深嵌入那些冰冷的、正在融化的雪花中。

此时，阳光穿透黑色的云层，照在她的脸上。那道光很弱，弱到几乎无法驱散周围的寒冷，但对她来说，己经足够刺眼了。她抬手掩面，手指遮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眸。不知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还是因为她太过疲惫，还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此刻她眼中的情绪。

天空中，一条白龙驮着一只仙鹤朝这边赶来。白龙的身形修长如山脉，龙鳞洁白如雪，龙眸清澈如星辰。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银色的神血，但他的飞行依旧平稳，依旧坚定。仙鹤站在他的背上，羽翼洁白如霜，鹤唳清越如歌。她的身上也布满了伤痕，那些被瘟疫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白色的神光，但她的姿态依旧优雅，依旧从容。

他们降落在尉迟吟天身侧。白龙化作人形，银发银眸，面容刚毅，身形修长。仙鹤也化作人形，白发白衣，面容清冷，身形纤细。他们站在尉迟吟天面前，望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曾经不可一世、曾经独自扛起整个世界的女人，此刻正狼狈地跪在雪地上，衣衫褴褛，白发散乱，眼中满是疲惫。

迟宇靖明单膝跪地，低下头，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遮住了他的眼睛。“主上，我们来迟了。”

南锋归兮站在他身侧，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尉迟吟天，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如同新生儿般的黑色眼眸。

尉迟吟天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久到阳光从云层中透出又再次被遮住。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某种让人心酸的东西。那是如释重负的笑，是劫后余生的笑，是终于见到亲人的、忍不住想要流泪的笑。

“好久不见，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温柔的、如同母亲般的温度。她的眼中多了些许温情，那是她在这漫长的、孤独的、充满背叛与死亡的岁月里，极少流露出的情绪。

迟宇靖明抬起头，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跪在雪地上，跪在这个曾经赋予他生命、赋予他权柄、赋予他一切的女人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南锋归兮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轻轻拂去尉迟吟天肩头的雪花。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主上，”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此刻却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你又过度使用力量了。”

尉迟吟天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那一丝难得的温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可好多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两个孩子，“两个瞌睡虫，我可等了好久哇。”

她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托孤，像是在交代后事，像是在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交给最信任的人。但她的眼中还是难掩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永远无法消除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