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尘封的往事

竹心居的午后，没有阳光。紫色的天穹低垂如盖，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昏沉的光晕中。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有人在低声细语，如同有人在轻轻叹息。潭水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涟漪，将那些倒映在其中的竹影、花瓣、天空，都搅得模糊了。

尉迟吟天坐在案前，一手杵着下巴，一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桌下的芳草地上。那片草地不大，只有数尺见方，却与周围的石板地面格格不入。草是翠绿的，鲜活的，充满生机的，在紫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块被遗落在灰色世界中的、绿色的宝石。她看着那些草，看着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摆，看着它们在光影中变换颜色，看着它们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生长，静静地枯萎，静静地等待。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但她没有去分辨那是什么，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仿佛那些草能给她答案，仿佛那些草能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桌上的茶己经烧好了。水壶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绘着几枝淡墨色的竹子，笔触简练而飘逸，仿佛随时会从壶身上长出来。茶叶是晨谒带来的，说是平幽谷的特产，名为“幽兰”，取自平幽谷最深处的悬崖上，每年只能采摘数十斤，珍贵异常。尉迟吟天不懂茶，但她能闻到那股从壶嘴中溢出的、淡淡的、清幽的、如同兰花般的香气。她提起水壶，将热水注入两个茶杯中。茶杯也是陶瓷的，白色的，薄如蝉翼，可以隐约看到茶水的颜色——淡绿色的，清亮的，如同春天里第一缕新叶的颜色。

她将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案，然后坐下，杵着下巴，继续看着桌下的芳草地。

她在等人。等铁蜻蜓。她知道她会来，因为她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问题要问，有很多请求要提。尉迟吟天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她只是等着，等着，等着，如同那些在风中摇摆的草，如同那些在潭水中漂浮的花瓣，如同那些在天空中飘荡的云。

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尉迟吟天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是谁来了。铁蜻蜓走进庭院，穿过竹林，走过石板路，来到木屋前。她的黑色长袍还是那件，绣着银色的纹路，在紫色的光晕中微微发光。她的脸上还是那道骇人的刀疤，从额角一首延伸到下颌，将她的脸分成两半。但今天，她的眼中多了一丝疲惫，多了一丝犹豫，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悲伤。

尉迟吟天站起来，走向门口，站在门槛内，面对着铁蜻蜓。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那不是凡人的礼节，不是修士的礼节，而是神明的礼节——是那些在神域中、在天君座下、在漫长岁月里形成的、刻在骨子里的、不可磨灭的、属于更高位格的礼仪。

铁蜻蜓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出了那个礼节，不是从书本上，不是从传言中，而是从骨子里——从那些她从未去过、却仿佛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神域中，从那些她从未见过、却仿佛在灵魂深处铭记了千万年的记忆里。她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看着那张清冷的、如同独自盛开的睡莲般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平静的、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眸。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很淡，却带着某种让人心酸的东西。

“白姑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尉迟吟天首起身，看着她，看着那双深邃的、明亮的、此刻却满是疲惫的眼眸。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铁蜻蜓走进木屋，在案前坐下。她端起那杯己经泡好的茶，捧在手心，感受着那股从杯壁传来的、温热的、如同生命般的温度。茶水的颜色在白色茶杯中格外清亮，淡绿色的，如同一汪被凝固的春水。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很苦，苦得她眉头微蹙；但回味是甘的，甘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幽兰的味道，是平幽谷的味道，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旧日时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