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F级装修工

避难所里大约塞了两百来号人。

说“塞”一点不夸张。这座人防工程原本设计容纳一百五十人，现在多出来的五十个像沙丁鱼一样挤在走廊和楼梯间里。有人靠着墙根坐着，怀里抱着仅剩的行李；有人躺在纸板上，用外套蒙住脸，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哭。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是谁把一间更衣室和一间地下室同时捂进了同一个密封袋。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墙壁的温度透过薄T恤传过来，凉飕飕的，倒是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不少。我把那双磨破的脚底板并拢，低头看了一眼——左脚掌磨掉了一块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右脚跟起了一个透明的血泡，像一颗的葡萄。我用指甲轻轻按了按，疼得龇了龇牙，但没出声。

我的“装修眼”还在工作。

这玩意儿不像电灯有个开关，更像是一副摘不掉的AR眼镜。只要我睁着眼，墙体内部的线条就会叠加在我的视野上——红色的是承重结构，绿色的是非承重隔墙，蓝色黄色的是水电管线。我甚至发现自己能“拉远拉近”，就像在CAD软件里缩放图纸一样。当我集中注意力时，方圆一米内的结构信息会变得极其清晰，连砖缝里的砂浆标号都能“感觉”出来。

一米之外就模糊了。像一个近视眼摘了眼镜看世界，大轮廓在，细节全无。

半径一米。

这就是我全部的本事。

我正研究着这个能力的边界，耳边传来一阵骚动。

登记处的方向，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正扯着嗓门说话，声音大到整个避难所都能听见：“C级！雷电系！你们给我记清楚了，是C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显出一副刻意练过的身材。他的双手指尖时不时蹦出几缕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像过年时玩的摔炮，只不过摔炮在指尖炸。每蹦一次电弧，旁边就有人惊呼一声，那年轻人脸上便多一分得意。

“孙磊，C级雷电系，己登记。”登记员面无表情地在表格上写字，头都没抬。

孙磊不满意了：“你就不问问我能做什么？我这一发电弧下去，能把一只异兽电成烤全羊！”

登记员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在菜市场大声吆喝的肉贩：“知道了，下一个。”

孙磊还想说什么，但后面排队的人推了他一把，他只好悻悻地让开。他转身时正好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我，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

“哥们儿，你也是异能者？”孙磊居高临下地问，手指间还不忘蹦两下电弧助兴。

我点了点头。

“什么等级？”

“F级。”

孙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恶意的嘲笑，而是一种“你逗我吧”的那种笑：“F级？最低的那个F？那你的能力是什么？能把头发变长？还是能让指甲长得快一点？”

“结构感知。”我平静地说，“能看到墙体内部的结构。”

孙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爆发成一阵大笑：“结构感知？那不就是搞装修的吗？”他转头朝西周喊了一嗓子，“兄弟们，咱们这儿出了个装修工！”

周围几个人围了过来。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高个儿凑上前：“真的假的？装修工？那你能看出来这面墙贴的壁纸是什么牌子不？”

“他能看出来这水管是几分的！”另一个人接茬。

“那可不，以后咱们盖房子就靠他了，首席建筑顾问！”

笑声此起彼伏，像石子丢进池塘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看向这边，有人跟着笑，有人只是漠然地扫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在末世的第一天，一个F级的装修工确实不算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但至少能让人笑一笑——而笑声，在此时此刻是稀缺品。

“包工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这个外号像沾了胶水一样粘在了我身上。孙磊拍着大腿笑：“对，包工头！以后就叫你包工头了！”

我没说话，也没生气。

我从毕业那天起就明白一个道理——嘴上的便宜让别人占去，手上的实惠自己留着。在学校的时候，同学嘲笑我学建筑出来就是搬砖的；在公司的时候，工人笑我一个大学生连电钻都用不利索。我早就习惯了。嘲笑这种东西，就像工地上飞扬的尘土，你越扇它越呛，你不理它，它自己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