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诸镇

乾宁元年七月初五，长安。

张俨的事刚了，关中其他藩镇的使者就接踵而至。

鄜坊节度使李思敬、同州节度使韩建、华州节度使王行约、耀州刺史赵克裕……一个个都派了人来，有的亲自来，有的派心腹来，有的送信来。内容大同小异：恭喜陛下平定凤翔，我等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李晔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

“绝无二心？”他把信扔在桌上，“李茂贞打凤翔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来表忠心？”

韩偓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这些人都是墙头草。谁赢了他们跟谁。现在陛下赢了，他们自然来表忠心。”

“朕知道。”李晔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朕不能把他们全杀了。杀了张俨一个，己经够了。再杀，其他节度使就该慌了。”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让他们来长安。”李晔转过身，“朕要见见他们。”

七月初八，鄜坊节度使李思敬到了长安。

他是第一个到的。西十多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腰佩金鱼袋，走路生风，看起来像个精明人。

李晔在紫宸殿见了他。

“臣李思敬，叩见陛下。”他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吧。”李晔说。

李思敬站起来，垂手而立。他的姿态很恭敬，但眼神在偷偷打量着御座上的天子。李晔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李卿，你在鄜坊几年了？”

“回陛下，五年了。”

“五年。”李晔点了点头，“五年里，你打过几次仗？”

李思敬愣了一下，没想到天子会问这个。他想了想：“回陛下，臣在鄜坊五年，边境安宁，没有打过仗。”

“没有打过仗。”李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你的兵，平时做什么？”

“练兵。屯田。守边。”

“练兵。”李晔笑了，“练了五年，你的兵能打仗吗？”

李思敬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回陛下，鄜坊兵虽然不如神策军精锐，但守土有余。”

“守土有余。”李晔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回去吧。好好守着你的鄜坊，别让朕失望。”

李思敬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臣遵旨！臣定不负圣恩！”

他退下后，韩偓从旁边走出来。

“陛下，这个李思敬，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李晔冷笑一声，“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李茂贞在的时候，他不动。李茂贞败了，他第一个来。这种人，不会真心效忠朝廷，但也不会轻易造反。”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先留着。”李晔说，“等朕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

七月初十，同州节度使韩建到了。

韩建比李思敬年轻，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不像李思敬那样精明外露，而是带着一股武将的英气。

“臣韩建，叩见陛下。”

李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韩建，朕听说过你。”

韩建抬起头，有些意外：“陛下听说过臣？”

“同州离长安最近，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知道。”李晔说，“李茂贞打凤翔的时候，你没有动。朕在凤翔被困的时候，你也没有动。你在等什么？”

韩建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跪在地上，声音沉稳：“臣在等陛下的旨意。”

“旨意？”李晔冷笑，“朕在凤翔被困，派人送信出来求援。你收到信了吗？”

韩建沉默了一瞬：“收到了。”

“那为什么不发兵？”

“臣只有五千兵，李茂贞有五万。臣发兵，救不了陛下，只会白白送死。”韩建抬起头，看着李晔的眼睛，“臣不是怕死，臣是怕死了也救不了陛下。臣留着手里的兵，等陛下回来，臣再把兵交给陛下。”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晔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会说话。”

“臣说的是实话。”韩建说，“臣不会说话，只会说实话。”

“实话。”李晔站起来，走下御座，来到韩建面前，“那你告诉朕，你现在把兵交给朕，你愿意吗？”

韩建没有犹豫：“臣愿意。”

他从腰间解下兵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李晔看着那枚兵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

“收起来吧。”

韩建愣了一下。

“朕不要你的兵。”李晔转过身，“朕要你的忠心。你的兵，你继续带着。但要记住，你是朝廷的节度使，不是李茂贞的节度使。”

韩建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定不负圣恩！”

韩建退下后，韩偓从旁边走出来。

“陛下，这个韩建，是个将才。”

“朕知道。”李晔坐回御座上，“所以朕不用他的兵。让他继续带着，替朕守着同州。”

“陛下不怕他造反？”

“他不会。”李晔说，“一个敢说‘臣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也救不了陛下’的人，不会造反。”